【生贺】白日妄想
孤独者见人间烟火,失去的都重逢。
——题记
行人都在擦肩而过。
他再一次见到这个地方的时候竟然一点也不慌张。虽然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在这里,他现在应该躺在枯萎的尤加特拉希树下那一眼泉水里。
还会做梦,那就还没有死。
不知道什么时候,“死”这个字眼变成了无法根治的顽疾。他眼前会闪过一些飘忽不定的片段,制造虚伪的、他的朋友们都还健在的假象。假象当然很假,但他偏偏每次都无**制自己地信以为真,又一次一次地经历无端的失落。
这时候他就会恶劣地想——如果他们足够想念,他们也是这样的吧;既然大家都一样,那就公平了。
当然,对于自己莫名其妙地大变活人出现在唐人街这件事,唐晓翼并不想深究。
梦里的事情谁说得清啊。他迈开脚步,一身干燥的唐装里灌进柔和的暖风,利落的披风在身后飒飒地舞。
唐人街是无论过了多少年都不会变的地方。就算明里暗里针锋相对、又时过境迁,那些该在的店铺、古树、石砖、旧墙,也还是镶着那一层古旧的沧桑,也还是一如既往地由阳光蒸发出暖融融的味道。
像家一样。
唐晓翼漫无目的地绕了一圈,最后推门走进了42号古董店。
——和想象中不同,这个久未打理的老店并没有蒙尘。
红木摇椅上堆着三个书包。
“是那群小鬼啊。”他捡起包看了一眼,“墨多多那小子怎么还把谜境徽章放包里显摆,这么臭不要脸跟谁学的。”
“话说那帮小鬼来干什么?还来帮我打扫古董店?”他自顾自疑惑,嘟哝着跨过门槛走进了里间。
一、二、三、四、五、六。
得,召唤神龙现场。
唐晓翼好整以暇地靠在门上看着里面那一团乱糟糟的小孩发疯。
查理和亚瑟还算冷静,只是很讶异地看着这位诈尸的不速之客,亚瑟还顺手拦住了要去撞墙的墨多多。
“唐晓翼你怎么回事!你说啊!”墨多多被按住还不罢休地冲他喊,“你回来吓唬我们就算了你现在还看戏一样!把我们当猴耍吗?”
“也就你比较猴,找个时间办一下市动物园的入园手续干份兼职。”唐晓翼毫不留情地反击回去,“不过你要说他们猴,他们估计不同意。”
“我……”墨多多瞪着眼,“你一回来就损我!”
“我可没回来。这是个梦而已,趁早洗把脸清醒清醒上学去,正好我也回泉里躺着。”他就这么不经脑子地怼了回去。
……好像说错话了。
“这是梦?”查理问。
“对我来说是一个梦。”而且你们并不真实。后一句他憋着没说,怕说了这帮小孩要哭。
“所以天亮了你就会走?”婷婷眼圈已经红了。
“虽然不想承认——但确实如此。”他想了想还是说了,“不管是你们的梦还是我的梦,面对的人都有可能是不真实的。所以小鬼,就算你们想我想到把我叫来了梦里也没用。”
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亚瑟在旁边笑:“你这说话语气可不像假的。”
鬼知道呢,他到底是不是假的,他到底是不是活着,鬼都不知道。
即便如此,他还是听DODO冒险队你一言我一语地讲他们的故事。
他们去了一个恐龙岛,认识了一条伤齿龙。
他们破解了水晶头骨。
他们知道一个能让人返老还童的温泉。
他们帮雷欧打败了鬼影迷踪。
他们已经去过了香巴拉。
他们在浮空城见到了希燕、伊戈尔和于飞飞的虚影。
他们没有看到唐晓翼。
所以唐晓翼还活着。
无非是这些消息,翻来覆去。放在过去他会不屑一顾地让他们继续努力不要翘尾巴,现在放进耐心地听了,却也不觉得索然无味。
时间的作用总是特别神奇的。
引导者看见小孩们一年一年拔高的个头,看见他们肉眼可见的、窜得比身高还快的冒险经验、头脑以及勇气。
——好在,短短的那一段时间,那一段几乎他倾注了生命三分之一精力的时间,于他自己很重要,于他们也是。
唐晓翼这个名字,拥有它存在的意义。
时钟的指针临近清晨。
晓雾将歇,没有乱啼的鸟声,唐人街一直是白天,车马声一直充当着背景板,来来往往的行人一直步履匆匆。
在梦里,喧嚣总是安宁的,回忆总是年轻的。人间烟火扑了迷途的旅行者满脸,于是夜空有了星辰,沉疴不治自愈。
他突然对死亡释怀了。
唯物主义者不信鬼神,他不觉得自己死了就能见到故去的伙伴,所以他一直在试图逃避残忍的科学,让自己忘记死亡,忘记心不甘情不愿的溘然长逝。
他让自己的生命尽可能地热烈、燃烧,让更多人记住他;他在时间的罅隙里马不停蹄地向前穿梭,向前一路狂奔,把那些看不起他、可怜他、施舍他的人都远远甩在后面,硬生生把短短的寿命拉长了一倍。
只要他走得够远,死神就追不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