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欢似懂非懂地点了头。她想起玄烨心忧黎民的表情,心里重了一记,想要拒绝大师兄。可又想到她们整个在明珠谷的童年,朱慈煊早从少时便失了微笑,只因与生俱来的光复大任。别人练功一小时,他苦练双倍。别人诵读经书,他必以倒背如流苛责自己。十余年如一日,他终于将自己逼成一个文治武功,又精通药理、暗器、兵法百般特长的神一般的存在。他已做到了他能够的最好,他现在不过缺一点机会和运气罢了。而自己经历了和他在明珠谷所有最无挂无碍的童年,和怏怏沉郁的少年,有相逐山野的乐趣,也有每月只有两吊钱费用的困窘。虽是异性,情同双手。他们早已在血脉之外形成另一种亲密关系,最不可缺失的亲情。
也许只有按原定计划走下去,她才终有一天能看到猪哥哥久违的笑容,也能给明珠谷几百老小这十余年吃过的苦一个交代吧。
次日天还未亮,玄烨便唤易欢起床。易欢倦眼惺忪道:“我这梦方才做到一半,正仗剑走天涯呢,龙小弟你真扫兴。”玄烨微含委屈道:“可是你昨天不是答应陪我上朝么。”
易欢看了看外面依旧浅墨般的天色,道:“可天还未明,上什么朝?”
玄烨道:“都是让人等天,哪有天等人的道理。若日上三竿了,还上什么朝。”
易欢依然在揉惺忪睡眼,玄烨已将她所需衣物、什物备到她榻前。易欢一惊,顿时睡意全无,道:“怎可让皇上伺候奴婢更衣,这不是折损天子威严嘛”,说罢惊魂甫定吐吐舌头。
玄烨倒不以为然道:“朕愿意,谁敢管。”
易欢不再争辩,急急穿衣着履,随皇上出了门。天尚未亮,易欢掌灯,幽韵灯光映得曲径通明,脚下晨露泛着湿气,空气里也是润润的薄雾。易欢浅浅吸了一口晨雾,觉得困意顿无,神情抖擞。玄烨道:“知道朕为何每天不到五更天,便要去上朝么?”易欢懵懵摇头。玄烨道:“朕走在将明不明的天色里,头脑最清醒,走去朝堂的一路,便将昨日所惑之事,今日欲行之策都想得通透,待会到了朝堂,便不致头脑昏沉,犯下什么昏聩之错。”
易欢深深望了玄烨一眼,复又陷入沉思。玄烨继续道:“而这个时段,也是紫禁城最静谧、最美好的一段,因为野心和计谋都还没睡醒,朕可以在这样的晨色中做自己。只是这宫中却有多少人蹉跎了时光,不懂享这晨曦之前的美好。”
玄烨这一番话说得让易欢心里舒服,她觉得回答什么都是多余的,只是向玄烨递过一抹发自心底的笑意,映着自己浅浅的梨涡,像这个早晨一样清透迷人。
两人到大殿时,天才蒙蒙亮,还一个大臣都未到。易欢问:“怎可让君王等待臣子?”玄烨暖笑道:“又有谁规定不能。这天下是朕的天下,是朕在求诸爱卿帮朕维管理天下,维护江山,朕自当拿出诚意。而且姗姗来迟仅适用于矫情的爱恋中的女子,于君子而言,威严和权势,不是靠被人等来彰显的,而是自在人心,不怒自威的。”
一盏茶工夫后,陆续有朝臣到来。偶有几人致歉,不该让皇上等。玄烨毫无愠色,暖声道:“这紫禁城是朕的家,朕先到本就正常,倒是众卿家风雪无阻,一路颠簸至此,甚是不易。”
易欢好不容易硬气的心肠,又在玄烨一波又一波温言暖语中塌了重建,建了又榻,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次日天还未明,易欢已衫履精致地掌着灯在待皇上了。那一日秋意格外深重,易欢冷得瑟缩前行。康熙道:“朕说过,只有每天清晨前这小段时光,朕可以做自己。所以,朕想在此时做自己,和心爱之人同行,”说罢牵了易欢的手。易欢难得没反抗,两人便悠然慢走着,恨不得去大殿的路再远些,天色亮得再缓些。在一个秋日瑟缩的清晨,易欢感受着从另一只手传来的温度,仿佛和冥冥中自己在寻找的某种东西轻轻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