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我爹是个神经病)
柳山凉抱着行李来到他的房间时，不禁感叹人与人之前的差距，昨天他还睡在小石头屋里呢，从今天开始却要睡能装下三个他的床上睡了。
我靠，这床是装大象的？
他原地静默了一会，突然整个身体趴倒在了床上，柔软的床铺将他微微弹起又接住。
舒服……
虽然看不起丢了他和他妈十几年的爸，但他的确也喜欢好东西，什么是好东西？晚上不漏风的窗户，翻身不响的床，体面整洁的衣服，还有……好吃的。
一大早被叫起来赶飞机，他还什么都没吃，这个爹一点都不靠谱，只给姥姥打了个电话通知：您今后不用再操心这个小混蛋了。隔天他就收到了一张去往城里的飞机票。
人还没见着呢，让他去？他才不去。
姥姥虽然不太管他，跟放小羊似的，保证饿不死就行，但好歹也是唯一抚养自己到这么大的人。
姥姥话少，经常拿着锅铲到老王家叫他回家吃饭，在楼上远远的看到身影，也不用说话柳山凉就自觉跟好友说了声，跑出了老王家。
老王是他发小的爷爷，眼睛不好使，还耳背。柳山凉每次走老王都要拽住他的手脖子，问他干嘛去，柳山凉一开始还挺怵这个皮肤焦黑，满手糙茧子的老头，但后来见王川总在院子里逗老王有蛐蛐在他肩膀上，其实那只是王川随手掐来的狗尾巴草，还背着人偷笑，他都就有点替老王烦心了，有这么个调皮孙子。
“我回家！”
“什么！？”
“我！回家！王大爷！回家！”
“喔…回什么？”
柳山凉无奈重复了一遍，指指自己，又指了指门外不远处背着手等他的姥姥。老王还是一脸茫然，微张着嘴点点头，可能终于听懂了回家二字，他才放了手。
手腕被不轻不重地留下了一圈醒目的红痕，也不是柳山凉矫情，他从小就糙，只要不把他跟狗似的拴在家里，他肯定到处去撒欢儿，只不过他不容易被晒黑，顶多会泛红发痒，后来才知道他有点紫外线过敏。皮肤也不和本人在同一个风格上，敏感的很，还不能伤到容易留疤。
于是他经常会戴一顶帽子出门，尽管是冬天也这样，他已经习惯了。
他会逃课去上网，也跟别人起过冲突，但从来没主动上手打过架，因为他姥姥年轻时是个练家子，虽然老了身体却硬朗着呢，从小就跟着练武，还被被教导不到非不得已不能上手。
如果打了架，肯定少不了淤青伤痕，他皮肤娇气不好好注意就留个印子，想藏也藏不住。有一次没藏好，姥姥就把他在家门口的树上吊起来了一天一夜，饭也不给吃，等第二天放下来他连续好几天胃口不好。

(1.1我爹是个神经病)
“柳江太狠心了，我现在还有点犯恶心……”柳山凉紧皱着眉看向眼前的一盘子油乎乎的煎饺，嗓子眼有点漾。
柳江是姥姥的名字，一般他在家也不和柳江说话，也不叫她姥姥，就那相处模式还以为是哪家老板顾客呢。如果没什么家长会之类的大事家里好几天都没人说话的。就像在看一场枯燥平常的默剧，王川如此评价，他受不了不说话，要是谁把他嘴堵上一天他能急死。
他躺在床上，仰头看天花板上渐渐偏移的光线，现在突然离开了家里，他觉得也没什么不同，无非是换了个地方演默剧，甚至到了地方也没人来接，那个所谓是“大学教授”的爹也没个动静。给他了电话却打不通，发消息只给了个地址，说有会要开。
竟然就这么丢着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在机场独自打车？
他当时就觉得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本人今年十五刚过了生日，从小在小乡村长大，暑假还没结束，被天降爹安排到了个人生路不熟的大城市里。虽然不是很壮但好歹有点肌肉，长得也挺高，在学校一直是后排的固定人员，今年又是更上一层楼突破一米七二，不知道是不是在生长期窜得太快，他有点贫血，吃得很多但挑食营养也跟不上。
现在更是饿得直发慌，他坐起来忍着饿把行李收拾了，刚来到客厅呢，还没来得及好好观察一番就听到门锁开的声音。柳山凉不禁好奇地盯着门口，只见一位戴着帽子口罩裹得很严实的大个子低头进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备冬了，柳山凉无语地瞥了一眼窗外，大太阳斜照在客厅的沙发上，知了还叫得正欢呢。
看到柳山凉那个人进门的脚一顿，他转身看了看门口的牌子603，确定没错才进来，有点警惕地问他怎么撬门进来的。
柳山凉简直要骂爹，好吧他还没这么不讲礼貌，生人嘛，好歹有个循循递进的过程。
下一秒那人就拿起手机，样子是要报警，他再也忍不住了，去他爹的循循递进！这个傻子自己让儿子过来，不接也就算了，都不知道自己亲儿子长啥样！

(1.2我爹是个神经病)
“你见过这么帅的小偷吗？我是你…我是柳山凉。”柳山凉咬牙切齿地把那口祖宗咽进了肚子，要不是看在柳江头次跟他一晚上交代这么多话，就是为了让他能在这边好好安顿下来，他才不管谁是谁爹。
只见那人愣了愣，才把手机放到了一边的鞋柜上，他一边摘口罩一边有些惊讶地问“你就是柳山凉？……我还以为得更矮点，不过我也是像你这么大窜的个子 。”
他又打量了打量柳山凉，高挺的个子，皮肤挺白净，长得也挺帅气。似是很欣慰的点点头说“挺好的。”
“……”神经病。
柳山凉没有掩饰地对他翻了个白眼不想说话，男人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自顾自地进了房间换了身居家的衣服，这才实现了与季节统一，露出了同样白皙的皮肤。看起来甚至比柳山凉还要白一点，却要比他壮得多，肌肉在白衬衫底下若隐若现，配上那副冷冷的表情，很是有威严……威严？
“你吃了没？会做饭吗？想出去吃还是在家里？我的手艺特别好，要是想吃的话你得等半个小时，不过今天好累我不想干，如果你会的话就更好了我不想动，话说回来收拾好房间了没有？衣服啥的可以重新买，假期还没过完你想出门玩玩直接向我要钱就行。”
……这人看不出来还是个碎嘴子？而且怎么有脸第一次见就讨别人手艺吃的？
柳山凉脸更黑了，站在客厅的落地窗旁看着他那所谓的爹说着说着进了厨房，开始一顿捣鼓。
等站了有十分钟，男人才发现柳山凉没有动静似的，回过头来看他，好似他们认识了很久，对他笑了笑说随意坐。
柳山凉的确也站累了，干脆坐在了沙发上不动弹了，他不懂为什么这人隔了多年才见他，也不懂为什么突然就想养个儿子了，更不知道该如何跟这个自来熟老爹相处，要问吗？怎么问？会回答什么？还能回柳江家吗？……
他专门挑了个没太阳的地方坐，虽然不长时间晒的话不会过敏，但总是会觉得浑身刺挠，他本来就因为身体异于常人不喜欢让靠近，连从小一起长大的王川都没搭过他的肩膀，加上不能长时间晒太阳，他总是戴着帽子逃体育课。
老师们对他既恨又着急，没少因为这个写检讨，但他前脚刚在升旗仪式下念完检讨批评，后脚就掏出另一张纸开始念期末年纪第一的获奖感言，让台下的老师脸青一阵红一阵的。

(1.3我爹是个神经病)
饶是身体好如柳山凉，也禁不住一夜没睡好还空腹坐了一上午飞机，现在他简直要累死了，浑身都不得劲儿，什么时候睡着的他也不清楚。
在他走之前王川一阵鬼哭狼嚎的，还以为是他甩了的小情人呢，还让他到了发消息，对了差点还忘了……什么事来着？
等醒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客厅了，看着那陌生的白色天花板，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小乡村的石屋子里了。屋内的采光很好，现在太阳落没了还有阳光照进来，柳山凉挠了挠有点发痒的胳膊，在床上打了一会儿呆才从柜子里掏出一件白卫衣套上了。
去到客厅男人戴着眼镜在批改着什么，神情认真，桌上被盖起来了一盘菜和一碗米饭，应该是留给他的。柳山凉在门框边驻足了一畔子，才压下违和感走过去坐在男人对面，他实在饿的不行，掀开盖子就开始吃。
他的吃相算得上好，至少看过他吃饭的人都觉得他吃得很文静还很香。所以他不太在意对面看过来的眼神，对于别人来说这顿饭可能会过于安静，但对于一直习惯饭不言的柳山凉觉得这刚刚好，如果没有看到对面男人一动不动的目光和那匪夷所思的笑的话。
柳山凉吃饭的动作停了，跟他对视了一会“……”笑屁啊，没见过人吃饭吗？
等他都吃完，男人很懂事地替他收拾了碗筷，没有让他犹豫到底是放着还是拿走的两难问题。
“好吃吗？”男人走过来，脸上依旧挂着笑，只是这笑怎么看怎么别扭，他这是在得意个什么劲儿？
“嗯，还行……给小阿财吃应该会吃撑。”
“小阿财？”
“一只狗。”
“……噢。”男人恍然大悟，又有点挂不住脸似的顿了顿才又恢复笑容。
“现在时间还不晚，要带你出门逛逛吗？附近公园的环境很好，现在太阳也没那么大了。还是说你想留在家里看电视？噢对了，还不知道怎么称呼吧？没事喊我名字也行，我叫……”
“张衍洲。”
男人一顿无奈地笑笑，点头肯定“对，随便你叫。”
“我要出门。……一个人。”
正要张口一起的男人遗憾地皱眉，只让他八点前回家就行。
说是要出门，到了外面四处张望的柳山凉还是有点懵了，完全不一样的场景，和夜晚的小乡村简直天差地别。他可以一个人，从小到大都是，他没觉得孤单，只觉得生活过得没趣。
他很聪明，也很不爱说话，多一个字都不行，所以每天摆着个臭脸，尽管本人有才华又长相出众，也没有人敢过来搭话。
老师不止一次苦心婆教地让他多交点朋友，不要总是格格不入，都快成小哑巴了。

(1.4我爹是个神经病)
他胡乱点头，没一次放在心上，可现在他倒是有点后悔没多和别人交流交流，一个人离开，也没人找，像是自己从来没在过。只剩下王川那傻小子还追着自己又哭又闹的，至于么，出个远门罢了，又不是死了，又不是联系不上了，还能一辈子不回去不成？
柳山凉掏出了手机，他从小学就有了这个翻盖的老年机，一直用到现在，还是个时尚的白金色。里面的联系人不多，王川，柳江，还有他的班主任徐青。徐青是个年轻的语文老师，才三十出头，她很有风趣，思想十分前卫，每次班级考到第一都请班里人吃饭，尤其关注他这个问题儿童。每次翻墙都要一阵说教，然后给他买一根棒棒糖，说下不为例，还是他最不爱吃的酸奶味。
不知是不是巧合，刚翻出联系人就有一则徐青的消息，上面写着简短的一句“有事就联系我。”
徐青也是小乡村唯二知道自己身体情况的人，毕竟小乡村也是有体检的，他这个状况体检肯定是不行，连厕所也不能去，于是他亲自坦白了自己的状况，坦白时徐青没有特别惊讶，应该是柳江的缘故。
虽然爹妈不管，但柳山凉却知道有母亲是怎样的，就和徐青那样吧，考试好了就高兴，犯了事就担心，成天问他吃好了吗睡好了吗，简直不要太啰嗦。可他却不怎么反感这种一连串的关心，小羊跑得太自由，有个人过来摸摸脑袋给点吃的也会停下来多看几眼。
徐青专门给他留了个单间厕所，是一间废弃医务室。
虽然很麻烦，现在出来上学了，就又得重新解释自己的破事儿，……那个人，张衍洲好歹也是当爹的，不能一概不知就把他带出来吧？
柳山凉脑子很乱，心情也差，他不是一点就炸，但也并非是个好脾气。
明年他要中考，凭着这个成绩，他能上个不错的高中，只要不出意外也能顺利上个好大学。但是现在出意外了，他不在小乡村了，这里的环境和竞争他一概不知，尽管他成绩优秀知道的也不少，但也会有点没底，大城市呢。
柳山凉给自己想乐了，围着这个高档小区绕了几圈就回去了。

(1.5我爹是个神经病)
柳江识字儿，但不会打字，一般也不给他打电话。放心得很。柳山凉收起手机笑了笑，电梯正在一格一格地往上，没事，不就是换了个地方住一住，他又不是出不了门的小宝宝。
等拿出钥匙开门，他懵了，里面空无一人，这么晚了还出门？
他四处转了转没开灯，也没心思看电视，就去了浴室洗澡，啧……房子这么大就一个浴室？
他准备洗头的时候发现洗头膏竟然有牛奶味的？他讨厌牛奶。
一出来后感觉一身都牛奶味，把他恶心得想吐，从小就不爱喝牛奶，容易跑厕所。
等他出来已经快九点了，他回了房间拿了本练习册开始做，假期没过完，但他习惯每天做点题，睡前喜欢看点小说。
等放下笔已经十一点半了，张衍洲还没回来的迹象，这算什么？工作？他一个大学老师晚上能有什么工作？这屋子看起来只有他一个人住。
没有关心他的意思，只是出于寄人篱下，虽然是有正经血缘关系的父子，他还是决定谨慎一点，问了句还回来吗。
他习惯听音乐睡觉，温柔风的英文歌，让他感觉包裹在暖风里，轻松，自在，很容易就让人感到困倦。他虽然对张衍洲不爽，但也想尽可能顺利长大独立，他不孤单，一个人而已，谁不是呢？

(1.6我爹是个神经病）
当他被外面的声音吵醒，才凌晨两点左右，听了一阵还没有消停的迹象，他又想骂人了，不，还想打人。一出去才知道，这不停的咚咚声是张衍洲捏着一支笔往桌子上敲的声音，本人还斜坐在椅子上紧闭着双眼。
声音没什么规律，听久了脑子膈应得要炸，柳山凉特别讨厌在吵闹的环境睡觉，小乡村几乎一到天黑就没有声音了。他紧皱着眉，都走到旁边了还没睁眼，梦游？喝醉了？不论是哪一种他都受不了这种声音。
“喂，别敲了。”
男人似乎没听到，依旧手上不停，甚至表情一变没变。
柳山凉的耐心要耗尽了，该不会这人有什么毛病吧？没有的话应该也不会抛下亲儿子走了十几年。算了……追究这个还不如回柳江那来得实际。
他伸手想把张衍洲手里的笔拽出来，没想到这人力气大的不可思议，扒也扒不动，他试了力气才终于把笔拿走，是只看起来很昂贵的黑色钢笔。然而笔是拿走了，动作还没停，一拳一拳地往桌子上砸，震得地都响。
靠，楼下该找上来了疯子。
他大声喊“张衍洲！别砸了！大半夜的你想干什么？”
结果张衍洲依旧砸得起劲。
这个神经病！这指定有问题啊，没问题才怪了吧！？柳山凉急了，直接上手拉住他的手腕，谁知这人突然改了个方向，砸到了柳山凉的的手臂。柳山凉吃痛收手，然而对方没打算放过他，又要往他身上招呼，他实在是忍不了直接狠狠拉住他的肩膀把他摔在了地上。
终于一声闷哼过后，这人不动了。
柳江教的招术还是这么管用，柳山凉松了口气，一看要两点半了，他也不想管这个神经病了，看都没看一眼回床上继续睡了。

(1.7我爹是个神经病)
第二天他醒了以后，地上已经没有人了，屋里也没有，他有点怀疑凌晨那个到底是不是张衍洲？
洗漱过后他又抓了抓头发，还是一股牛奶味，郁闷。
他的头发很多，又黑又软，就是有点张牙舞爪，不是很听话，用梳子梳也不往下低头。跟他一样，死犟。
他家不穷，衣服从来不穿丑的，只要不犯事儿，饭也一顿不落。倒是现在他真的感觉有一顿没下顿了，不是没钱，是没胃口。
于是他回了几句王川的消息，继续做题去了，他很想快点熟悉这里，但经过那一番折腾，他暂时不大想出门。给张衍洲发的消息如石落入大海，这人是人间蒸发了？
他听着英语听力，不是很上心，手里的笔停了又停，他竟然开始发呆了，以前可没有这种坏习惯。柳山凉扔了笔，套了个大大的兜帽卫衣出门了。
他找了个网吧，用的王川哥哥的身份证，交了两个小时的钱进了个单间，打了一个小时的游戏，又做了一套数学，数学和语文算是他的特长，很快就做完了。对着电脑看了看，点进了浏览器，想了想打进了一行字“梦游有哪些症状”后续又继续打字“无意识砸桌子是因为什么”“怎么解决梦游问题”
看了半天突然意识到自己瞎操心什么，才见了一天的人，都是个成年人了还让小孩操心……
柳山凉关上了电脑出去，总算有了点饥饿感，就找了一家麻辣烫。这个点没什么人，他独自靠着窗吃完了饭。
吃完了他又陷入了茫然，他该去干什么？他该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