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打从那天起,我在班上认识的人又多了一个。
   不瞒你说,我认识的人数来数去也就只有两个,这里面包括金钟铉。
   为什么圈子这么小?
   麻烦,跟人打交道真的很麻烦。
   金钟铉,李珍基,就这俩人都已经够我烦了。
   你说李珍基是谁?
   他跟我是小学到中学的同班同学。
   其实我直到中学都记不住他是谁,但他在高中开学后的某一天突然帮我买早饭然后说:“我叫李珍基,从小学起就跟你同班一直到现在。”
   于是,我脑部内存又要浪费容量来记下这个无聊的人。
   幸好他没跟金某一样逼我记起跟他相遇的过程,不然我直接去买张记忆卡塞脑子里去得了。
   别问我为什么将金钟铉归纳为多管闲事,而李珍基是无聊。
   理由是,我也不知道。
   从那天起,李珍基总是给我买早饭放课桌上,一开始我并没有吃,觉得很莫名其妙就让他拿回去。
   他不愿拿,然后让早饭从早上等到中午,再等到放学,最后臭了。
   经过一个星期后,我发现他真的很无聊,硬是坚持要我吃他买的早饭。
   没办法之下,我只好吃。要不然不知道还有多少早饭会被他浪费掉,呃…准确来说,是被我浪费掉……
   之前那星期的早饭他都没要我钱,但总不能让人出钱又出力吧。我决定每天早上问他早饭价钱,然后再掏钱给他,反正他没意见。
　吃着李珍基买来的早饭已经有一个月了,突然有一天,我桌子上多了一瓶豆浆,李珍基从没给我买过的。
   我能记住的事情不多,但我记得豆浆的出现,是在我那次迟到后的第二天。
   对了,我那天之所以迟到是因为跑去喝豆浆忘了时间。
   事实是我很爱喝豆浆。
   连续喝了三天的豆浆后,为了表达谢意,就跟李珍基说了句:“你买的豆浆很好喝。”
   因为一直是他给我买早饭,所以我将这豆浆的功劳归于他也是很自然的事。
   没想到他问了句: “什么豆浆?”
   难不成豆浆不是他买的?
   当时第一个念头——那豆浆不会是有人下毒给我喝的吧?
   第二个念头——凶手是金那个谁。
   请原谅我的逻辑以及忘了某人的名字。
   不过,喝了三天好像也没什么事,那就算了。
   可惜的是,在我弄错感谢对象后的第二天起,豆浆消失了。
   这件事导致我每天回到学校就趴在课桌上,盯着原本放豆浆的位置发呆。
   豆浆的消失引发我做出一连串不经过大脑思考而产生的动作。
   例如,右脚刚踏进厕所就被尖叫声轰出来,抬头一看,呃…女厕。
   又例如,数学老师问了个问题,我一张嘴就答不多于五十。他怒骂我到底有没有听课,答的都是些什么答案,于是我坦诚地问,您不是在问我您头发的根数吗?
   事实是,同桌告诉我那老师在问——这函数有多少个根。
   再例如,发呆地看着金那个谁。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看着他就发起呆来,情况有点像我盯着豆浆的位置发呆一样。请容许我将金某比喻成豆浆。事实上,我觉得将他比喻成我爱喝的豆浆是他的荣幸。
   他的座位离我有几行远。
   从早上看着他发呆发到放学,再从第二天的早上看着他发呆发到放学。
   于是他终于受不了我的目光,在课间休息时坐到我前面的空位上。
   虽说我的目光是跟着他移动,但我可以保证我的脑子正处于冲缓状态中,对外界环境无法立刻作出反应。
   他问了句‘你到底想怎样?’
   我也想知道自己在干嘛,为什么我的豆浆不见了却盯着他看,他又不是豆浆…
   叹了口气趴在桌上,继续盯着豆浆的位置。
   很久很久以后,金钟铉说起我那时的眼神真叫一个哀怨,害得他好几个晚上都梦见我盯着他,嘴边直念‘豆浆豆浆豆浆’,然后他就变成了我最爱喝的豆浆。


2.
   当豆浆再次出现在我桌上时,大概我的表情太夸张,好几个女生看到我 都吓到红着脸跑得远远的…话说,为什么要脸红?女生真是难懂的生物。
   我捧着豆浆,抱着十分真诚的心态喝了好大一口。
   咦? 这不是我之前喝过的味道…这不是我的豆浆…
   放下豆浆,发现李珍基已经走到我身边,这次是他买的?
   “不是这个,下 次不用再买了。”
   他拿起豆浆喝了一口说挺好喝的啊。
   “那你喝吧。这不是我的豆浆,我不喝,你以后也别买了。”
   话刚说完,就想搧自己耳光。俗话说‘吃别人的嘴软’,我倒是越吃嘴越‘硬’了…
   “呃…对不起,我的意思是不用麻烦你给我买了,就一瓶豆 浆而已。”
   我已经做好李珍基再也不给我买早饭的打算,然后看到早饭长了双翅膀飞到他头上,还向我挥手告别。糟,出现幻觉了。
   “没关系,我不买就是了。很难得你说这么多话啊!。”看着他微笑的脸,仿佛看到我的早饭又飞回来了。
   到底是他有被虐倾向还是我的品德有问题?
   “我很少说话?”其实我应该问‘我有说过话吗’。
   他又喝了口豆浆才说道:“我以前跟你说话,你都只会答 ‘嗯’‘啊’‘哦’。”
   呃…其实我和我爸的对话也仅有这三个字,如果李珍基知道了心里会不会好受些?
   他把喝完的豆浆瓶子扔进垃圾桶,接着说,“如果下次早饭不好吃也告诉我,没关系的。”
   虽然我点了点头,但他也知道我是不会说的。这次纯粹是意外。
   李珍基说了不会再买豆浆,可是第二天我回到学校时,又看到一瓶豆浆放在我桌上。
   刚想问李珍基是怎么 回事,却瞥见豆浆瓶底下有张小纸条——‘我回来了’
   为了证实这不是我的幻觉,我把字条拿到李珍基面前——
   “这是张字条 吧?”
   他点头。
   “这上面的字是‘我回来了’对吧?”
   他点头。
   于是我看 到他后面的一同学露出复杂的眼神,其中最为突出的情感是——鄙视。
   为什么豆浆瓶子会留言给我?不对,是谁留言给我?
   ‘我 回来了’,难不成是我的豆浆回来了?
   回座位拿起瓶子赶快喝了一口,啊!好怀念的味道!
   于是处于兴奋状态的我拿着豆浆又往李珍基的座位跑。
   “豆浆豆浆豆浆!”
   原本低头看书的他,在听到我的‘豆浆’后就合上书抬起头看我。
   “豆浆豆浆豆浆!”不用您鄙视,我自己也十分鄙视这张嘴,不是说些过分的话就是豆浆豆浆的。
   他笑眯着眼问:“怎么?很好喝?”
   “嗯!” 咕噜,又喝一口。
   “我可以喝一口吗?”
   “咳咳咳”我呛着了。
   “我不跟你抢,慢慢喝。怎么就 呛着了呢?”
   躲开他要帮我拍背的手,跑回自己座位上猛灌豆浆。好喝!
   可刚一喝完我又后悔了,要是明天豆浆又消失 了呢?早知道就慢慢喝慢慢品味啊…
   为了表达我对豆浆的喜爱之情,我决定不扔这空瓶子,至少放学时才扔。
   话说,我刚刚好像又做了件特没礼貌的事儿,嗯,到底是什么事儿呢?
   好吧,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俗话说,勉强没幸福嘛。
   课间时候,我拿起空瓶子开始睹瓶思豆浆。
   突然手中的瓶子被抽走了,“这空瓶子我帮你扔了吧!”
   “不要!!!”别说是周围的同学,就连我自己也惊讶我这海豚音的才华。
   于是我在全班同学的注目礼下夺回我的瓶子。
   这金那个谁什么时候来到我面前的?
   “多管闲事!”瞪了那谁一眼后赶快把瓶子收好。
   我得维持我的形象,尽管刚刚已经被我亲声毁了……
   “你就这么喜欢喝豆浆?”他用手支着下巴说。
   “多管闲事!”再瞪。
   “你再说一遍试试 看。”挑眉。
   “多管闲事!”我没有心虚,我没有心虚,我没有心虚,我…好吧我心虚了。
   “很好!从明天起你就别想 再喝到这豆浆了!”
   嗯?凭什么他这么说!我爱喝豆浆又碍不着他,更何况这豆浆原本就放我这儿的。话说,有个问题我一直没想过,现在他 又突然说这翻话,难道…
   “你要跟我抢豆浆?绝对不行!”我怎么没想过这么好喝的豆浆,会有人跟我抢这个问题呢?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他现在的脸色可以用一个字形容——黑。
   哎哟!
   我的鼻子被他狠狠地捏了一下!
   “你——”我的话还没说完他已经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金钟铉!你流氓啊你!
   哈!我记起他的名字了。呃,好像跟事情无关……


3.
    今天一大早回学校看我的豆浆回来没,结果还是空空如也。
    “已经三天没豆浆喝了,我还是多管闲事吗?”
    呃,金那个谁什么时候又坐到我面前的?还有,他很喜欢托着下巴说话?
    如果我现在离开坐位不理他,事实上我是真的站了起来刚迈出半步,便被一股蛮力拽了回去。
    “你就这么讨厌我?为了杯豆浆?”他的留海有点长,刚好遮住眉毛,但他的眼神我看得很清楚。
    “对我来说,那不只是一杯豆浆。”我的底线被触犯了。
    他听到我的答案后愣了愣,但很快恢复过来。
    突然觉得手腕有 点痛,一看,五个手指印清清楚楚,这人的力气真不小。
    “基范,有道题你得教教我。”是李珍基,又一个走路没声音的家伙。
    我刚想走,那人又抓住我手腕,还好这次没多大力气,要不这手就得报废了。
    以为他又要发表什么言论时,却见他慢慢松开我手腕回到自己座位上去。
    “你手腕没事吧?”李珍基在金某离开后拿起我的手瞧了瞧。
    “你是来救我的?”等会儿就该消了吧这印 子。
    他笑了笑就回到座位上去,我也只好坐下来等着上课,心情突然很怪异。
    接下来是班主任的课,经典中年地中海眼镜男。
    他说的第二句话活生生掐断了我原本的思绪——
    “运动会快开始了,可是我们班的参与度很低 啊!我决定抽签硬性规定同学们参赛,反对无效。”
    在听到哀鸣惨叫的同时,‘阿门’‘阿弥陀佛’等祷告词也充斥着教室,甚至连‘姥姥您在天上得保佑我啊!’这样的话也有。啊…那是我的祷词……竖起耳朵听了一阵子,都没抽中我去参加比赛,正想松口气,却突然想起一句话: ‘人生不如意的 事,十常八九’。
    “有同学抽中头奖啊!三千米的田赛,金基范!”
    啊…想起姥姥有严重的耳背,难怪她听不到我的祷词,真失策。
    “老师,我忘了报名,其实我想跑三千。”
    李珍基?他想跑三千?那干嘛不早说啊!害我也得跑……
    “老师,我也要跑三千。”
    呃…是叫金啥来着?
    有毛病么这些人,等我抽中了再说 要跑,专门害我的不是?
    “老师你看,有他们两个参加凑够数了,我就不用跑了?”既然他们如此想跑,我得有成人之美让他们大显身手呐!
    “这样啊,那金基范你就不用比赛了。”
    于是我在别人羡慕的眼神中度过了一天的课。姥姥我爱您!
    放学时,金那谁来到我桌前,狠狠地对我说:“如果这几天你不陪我练跑,这辈子都别想再喝到那豆浆!”
    他的表情让我觉得他是在说:“如果这几天你不把那一百万还了,我就放火烧你全家!”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为什么他总是在决定我跟豆浆的终身大事?尽管我想装作没听到,但他的话我还是听了进去。能为豆浆做到这份上的人,大概只有我这个阿瓜了。
    第二天放学,金那啥来到我桌前,很明显是在等我收拾好书包一起走。
   请看着我诚实的文字,我金基范十分真诚地告诉你:“我绝对没有故意慢吞吞收拾书包来磨时间,阿门。”
    “你磨蹭个什么!快点,我先去操场。”然后他又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夕阳的光笼罩在他身上,令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我早餐吃的黄金油条。
    啊,口水流出来了,丢人。
    等我来到操场时,发现练跑的人不只他一个,李珍基也在。
    “你怎么还不回家?到操场来干嘛?”
    我才刚到操场,就被李珍基发现了。要不是他跟我说话,我也不会知道他也在练跑。
    看着他满头大汗,自然而然地递了张纸巾给他。
    “来陪金那啥练跑。”他拿豆浆要挟我来的。
    “金钟铉?你跟他很熟么?”他接过我纸巾时,才发现他脖子上圈着条浅蓝色的毛巾,又丢人了我。
    “啊对,叫金钟铉来着。不熟啊…我跟他看起来很熟?”
    “没什么,就看你俩这几天走挺近的。”
    “是他太多管闲事。”
    “你说谁多管闲事?”这姓金的什么时候来到我身边的?
    “金钟铉你也来练跑啊?”李珍基拿毛巾擦了把脸。
    “怎么,操场这么大就只准你来练跑不是?”为什么他在跟李珍基说话,眼睛却狠狠地盯着我?我又欠他钱了?
    “我没这么说啊…基范你去陪他练吧,我也继续。”李珍基跑开了。
    啊…忘了告诉他,他脸上有纸屑还没擦干净。
    应该不会怪我吧?

5.
    走出校门时看了看开始黑下来的天,忽然想起身后还有个人。
    学校离我家有一段路,不算太远。虽然家里有自行车,可我喜欢一个人静静地走着。
    刚来到这中学时,是夏天,靠近学校那一段路两旁的木棉树都绿油油的。每天上学时,都能感受到生命的活力。每天傍晚放学,阳光会从树叶间的缝隙散落到自己身上,我总是会忍不住把手摊开,让叶子斑驳的影子在手心上溜一趟。那让我觉得很快乐,莫名的快乐。
    现在天全黑了,街灯在照明。那种昏黄的灯光也许会有人喜欢,但对我来说,有点讨厌。树叶的影子就像污点一样黏在路上,看得心烦。
    “那杯豆浆对你来说,是什么?”
    嗯?转回头去才发现我把那人给忘在背后了。他也走这条路?
    把头转回来,看着十字路口的车,啊,没车,赶紧过马路。
    “喂!行人灯还是红的你怎么就过马路了!”
    好吧,我又被他拽回去了。
    “要是司机能不超速地按交通灯开车,我倒不介意看着行人灯过马路。”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边叹气边把眼神从我身上转移向马路。
    他很喜欢叹气么?怎么年纪轻轻的却像个老头儿一样长叹短叹。
    行人灯转绿,现在可以过了吧?
    刚过完马路,那人又问了句:“你就不能告诉我?一点点也行啊……”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站住脚,整个人转过去看着他。离他大概有两步之远。
    “我跟你很熟?”就算熟,也没必要告诉你。
    “你跟李珍基那小子很熟吧!你的事他全知道?”
    树荫刚好遮住他的眼睛,只听得到他说话的语气,硬硬的,像石头。
    “我跟他很熟?他倒说我跟你很熟,你认为呢?”
    路边一只花猫‘喵喵’地叫着,伸脚把它赶跑了。
    见那人没话说,转过身继续回家的路。
    李珍基跟我交流最多,认识的时间最长;金钟铉仅用几天时间把我逼到墙角,你说,我跟谁最熟?
    说也奇怪,平时我走在路上脑子里总会想东想西一大堆,今天也有想,可到家时却想不起刚刚一路上到底在想什么,空白一片。难道未老先衰?
    拿出钥匙把家门打开,却听见背后有人喊我。
    “你怎么在这儿?”我还以后那人只是刚好跟我同路走一段子,而且他一直没出声,还在想他大概也回家了。
    “我也不知道啊…跟着你走着走着就到这里了。”
    天呐…要拐骗这家伙不是一般的简单…只要在他面前走着他自然会跟你屁股去。再说,我回家我不走这儿,我要走哪去……
    “你醒醒吧,沿路走出去然后快点回家。”
    见他点点头我也把门关上了。
    我爸在饭桌上等着我吃饭。
    张阿姨正好端着碗汤,“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快坐下来吃饭吧!”
    “你们先吃,我待会儿再出来吃。”拿着书包回睡房。
    睡房的窗户正好对着大街,能看到进出大楼的人。没过多久金钟铉的身影出现了。
    他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往右走了。
    看他走后我把校服换了下来,正打算出房门吃饭,结果看到他又回到大楼底下,在那转了两三圈,他没晕我看着都晕了。


    “喂! 金钟铉!”我把头伸出窗外,喊了他一声。
    他抬头找了找才发现是我在叫他。
    “你把头缩回去!很危险!”他把手伸直然后用手指乱挥一通。
    我抓起钥匙,走到饭厅跟阿姨说了声我出去会儿,晚饭帮我留起来就行了。
    还好我家住得不高,很快就能到大街上。
    “迷路了?怎么连路都不看就跟着我走回家了。”
    他被我的出现吓了一跳,脑袋直直撞上路旁的灯柱子。见他边揉后脑勺边咕哝,心情突然变得很好。
    “走吧,好好认着走出去的路啊!”不对,他认我家的路干嘛……
    我走在前面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突然右手被人抓住。
    “金基范,我饿。”
    还在想他抓着我干嘛,结果被他一脸惨兮兮的模样给逗笑了。
    “饿了那就走快点,回到家不就能吃了。”刚刚他练跑大概有一个小时,应该蛮饿的吧?
    “可我现在就想吃啊…”他现在的形象跟学校里的也差太多了吧…一会儿凶恶一会儿小狗的。
    不过,想起他妈妈那怒气冲天的咆哮,这才是重点,“你不回去吃,你妈妈…”
    突然他眼睛瞪好大,活像见鬼似的。啊…我不应该这么形容,金阿姨,我没说您像鬼。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用极速拨通电话后说‘我今晚在外面吃’,然后立刻挂断,还把电池给直接扣了出来。前后不到五秒,给我一种在看警察练习快速组装枪枝的感觉。
    看他情绪平伏后,我友好地说道:“附近一火锅店挺好吃的,我也还没吃饭。”
    “火锅?大热天去吃火锅?”
    “要是不愿意你大可以回家,”趁他没反应过来再补一句,“我可没带钱出来啊。”
    见他垂头丧气的可怜相,心里早就笑翻了。
    夏天吃火锅是不正常,可我就是喜欢吃完一身汗然后被夏风吹干的感觉。
    那家店子人不多,锅炉跟食物很快就送到桌上。
    刚刚还不满意吃火锅的人现在却吃得欢,不过,他好像只吃肉类不吃蔬菜?
    “你不吃蔬菜?”捞个丸子放碗里。
    “那种东西有什么好吃的。”话还没说完,一大块牛肉被他塞进嘴里叭叽叭叽地嚼着。
    “不吃蔬菜容易便秘,要是患上结肠癌那些粪就会积在肠道里,最后从嘴巴吐出来。”
    看见他那副快要吐出来的嘴脸,反倒自己吃得更欢。
    他捧着碗拿着筷子撇了撇嘴角,“你还让不让人吃了…”
    “你该不会是在关心我吧?”
    差点噎着,“你认为呢?”我看除了他没有人会认为这是种关怀方式。
    “想关心我直说,干嘛用这种恶心的方法呢…”
    看他委屈地夹起片菜叶子放进嘴里,腮帮子咕弄半天才 把东西吞进肚子。原本想说点什么,却和着香菇把话吃下去了。
    金钟铉掏口袋付钱,我在想明天应该把钱还给他,五五分帐。
    把他送出路口,离学校不远,他应该懂得路回家吧?
    “你把家里电话号码给我行么?要是我又给绕迷路了…”
    看他满脸的真诚,这可能性还是存在的。
    他用笔把号码记在手上,用手机记不是更方便?难不成到现在还不敢开机?
    见他走了好几步,嘴巴突然不受控制地喊他名字,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金钟铉,你能看清楚,我是谁吗?”
    “你在检测我视力?这么近,肯定看得清啊!”
    是么,真的能看清?
    甩甩头,净瞎想些什么?我也该回家了, 还得等那人的电话,如果他又迷路了。


7.
   妈妈比以前漂亮了,妈妈比以前有钱了,妈妈有另一个儿子了——
   妈妈,不认得我了。
   “金钟铉,妈妈是认不出我吧?这么多年了,认不出也不奇怪。要是她能认出我来,她会喊我‘基范啊’,然后紧紧地抱着我问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吧?”
   “我不要你擦我脸!你回答我啊!她只是没认出我对不对!她还记得我金基范是她宝贝儿子对不对!”
   对不对…妈。
   “金基范,你看着我,看着我!”
   他的手使劲儿把我脸扳向他,手指都嵌我肉里。
   “金基范,你妈妈不要你,就算全世界不要你,我金钟铉要你!”
   “你胡说!!!我妈没有不要我!她是被我爸打走的!你丄他妈给我听清楚了!她没有不要我!!!”
   我妈没有不要我啊…是我爸把她打走的,没有他打她,她怎么会忍心丢下我离开这个家…
   金钟铉我不允许你这样说我妈…就算你抱着我帮我擦脸也不能说…
   我就这样一直蹲在路边,蹲到脚也麻了,他拍拍我背把我拉起来。
   “金基范,我们回家。”
   跟着他低头走,等抬头时才发现自己到了个陌生的地方。
   “今晚先住我家吧!你这样子回去家人会担心的。”
   比起他们担心,我现在,不想见到我爸。
   刚进他家门,金阿姨就迎上来敲了金钟铉一头爆栗。
   “说!为什么今天这么晚回家!”阿姨边拧他耳朵边问。
   “阿姨,刚刚我家出了点事儿,钟铉为了帮我才拖到这么晚的,很抱歉又害他晚回家了。”
   他妈妈好像现在才发现我似的,突然撒开拧着那人耳朵的手,责怪金钟铉带同学回家也不先通知一声好让她准备一下。
   金钟铉边揉耳朵边说:“妈,这是金基范。”
   “你就是金基范呐!这娃长得真不错!可眼睛怎么红红的?生病了?”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那人倒是嘴快地嚷道: “妈!你儿子我跟金基范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先吃饭吧!”
   接着他把阿姨推进厨房,自己也跟着进去,等他出来时,手上多了两碟菜。阿姨把饭菜放好后,拉我到电话旁,说要打电话给我爸跟他交代我今晚住她家的事。
   金钟铉都把我的事儿告诉阿姨了?
   “喂你好,请问是金基范的爸爸吗?”
   “我是基范他同学金钟铉的妈妈。今天我儿子让基范帮他补数学硬是把他拉家里来,补到现在我那儿子还想基范留一晚上继续帮他补,你看让基范在我们家睡一晚成么?”
   “没事儿!基范乖着呢!再说基范还帮钟铉补数学这么辛苦,我才该谢谢他呢!”
   “那好,你等等,”阿姨把电话让给我。
   我接过电话,阿姨在一旁拉着我手心。
   “基范你第一次在同学家过夜,别麻烦到人家。”
   “嗯。”
   电话那头不再有声响,他不说,我也不说。
   等我把手心捏出汗了,他才开口说,那先挂了吧,好好帮助同学。
   我刚放下电话金钟铉就大喊,“妈,这糖醋肉太酸了!”
   结果阿姨抡一拖鞋就往他头上扔:“谁让你偷吃了!有本事你就别吃!”
   饭桌上,阿姨不停把菜夹到我碗里,可我胃口不大,趁阿姨不注意时把菜都挑到金钟铉碗里。
   “妈!你就顾着金基范,我才是你儿子啊!”没想到这人还会撒娇。
   “去去去!你瞧你壮得牛都能打死几只!再说基范是客人,你懂点礼貌别又丢我老脸成不!”刀子嘴豆腐心,阿姨还是往金钟铉碗里夹了好几块糖醋肉。


   饭后是金钟铉收拾碗筷我来洗,阿姨去切水果。那人拿了香蕉跟苹果给我,我只挑了苹果来吃。
   还记得小时候家里很穷,没什么钱买好东西吃。水果的选择永远只有一种,苹果。妈妈会去买摊子卖剩的苹果,然后把皮削好,把坏的部分切掉,这样我就能吃到一个好的苹果。那时候我很奇怪为什么妈妈都不吃苹果,难道她不喜欢吃?后来有一次,我无意中发现妈妈躲在厨房里吃那些坏了切掉的部份,我才知道,妈妈不是不喜欢吃,而是她太爱我了。
   “喂!我在跟你说话呢你有没有在听?”
   “啊?”他都说些什么了?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说:“等一下你洗完澡穿我的衣服没关系吧?还有我家没有客房,你得跟我一起睡。”
   “嗯。”只要能让我好好休息,都无所谓。
   “你先去我房间玩会儿电 脑吧,我去给你买些洗刷的用具。”
   他是不是对我太好了?我跟他应该算是朋友吧?但有好到这种程度?
   “盯着我看干嘛?我太帅了?太帅也不能把我盯出个洞来啊!快去我房里休息吧!”
   嗯?我什么时候盯着他看了?
   他顺手把我推进他房间然后出门帮我买用具。
   今天真的太累了,别说玩电 脑,连澡我都不想洗了。原本想往他床上躺着,可看看自己一身脏衣服,最后决定趴桌子上睡算了。
   梦里全是妈妈开车离开的画面,不停重复…
   “金基范,醒醒。金基范,怎么睡这儿了?有床怎么不到床上去睡?”
   妈妈的离开怎么伴着金钟铉的声音?他回来了?
   “醒醒啊!这么睡脊椎会不好,躺到床上睡吧?”
   “衣服脏,不睡。”总算被他推醒了。
   “那去随便洗洗吧,东西我都买回来了。”
   拿过他手上的毛巾跟衣服去洗澡。
   等我洗完回到房里,他已经把被单枕头全换了另一套,纯深蓝色的,看起来很舒适。还没等他说话我早爬上床闭着眼躺好了。
   “今天你也累了,早点睡吧!”
   接着听到他出房门,洗澡的水声。发现自己越听越睡不着,却依然合着眼不想睁开。听到他回房,听到他把灯关了爬上床,感觉到他慢慢伸手把我抱在怀里。
   拉开他的手,往床边挪了挪。背对着他。
   “你还没睡?”他的声音带点惊讶。
   我突然觉得困了。
   “金基范,今天我说的话,你都记得吧?”
   我没说话,看来他是打算把话说清楚。那好吧,我转过身面对着他。
   “我说过,‘就算全世界不要你,我金钟铉要你’你记得吧?”
   就算我当时情绪很混乱,至少我不是聋子。这次换我深呼吸。
   “金钟铉,你打算把我当女生哄还是当老婆养?我是男的,跟你一样是男生。金钟铉,你能看清楚,我是谁吗?”
   黑暗里我看不到他的眼睛,只听见他又叹气,把我重新拉到他怀里。
   他顺着我的背说,睡吧,今天大家都累了。
   “金钟铉。”
   “嗯?”
   “对不起。”
   “嗯。”
   “金钟铉。”
   “嗯?”
   “其实我不讨厌你。”
   “我知道。”
   “金钟铉,我不是同性恋。”
   “我也不是。”
   “金钟铉,以前那些人说喜欢我,可还没等我注意到他们,他们身旁的位置已经有人了。”
   “那是他们笨。”
   “金钟铉,我怕了。”
   “乖,睡吧。你是太累了。”
   有些事我以为不去想它不去碰它,慢慢地就会变淡,然后能某一天笑着说起。
   可是我错了,我怕了,我也累了。

8.
   醒来的时候从房间里那扇窗看到天刚亮,可是昨晚睡我旁边的人竟然比我更早起。
   他去哪了?厨房里怎么那么吵?好像是搅拌器的声音?
   来到厨房想看个究竟,却是看到一幕让我很多年后仍然忘不了的背影。
   把泡在水里的黄豆和着水一起放进搅拌器里搅拌,然后把豆渣隔出来,隔了好几次。接着把隔好的水拿去煮,一边煮一边拿勺子放水里绕着锅子打圈。等到水快要开的时候,用勺子把水面那层白泡泡搁走。最后,下糖。
   豆浆,那是我最爱喝的豆浆。
   喉咙被什么东西堵着,硬硬的,没办法出声。闭上眼,刚看到的一幕幕全在脑子里浮现,就像拿小刀在木板上刻划,磨灭不了的痕迹。
   睁开眼,是金钟铉那张写满惊讶的脸,随后眼神一柔。
   看着他走到我面前,抬起手往我脸上擦。
   “什么时候醒的?还早着呢。”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羽毛滑过皮肤的感觉。
    “你…转过身去,别回头看我。”
   他听了我的话,背对着我,却强行把我垂在身旁的双手拉起来绕到他腹前,像是我从背后抱着他。我握起的拳头被他用手掌包裹着。
   “小时候,妈妈很疼很疼我,尽管家里没钱,她依然把最好的都给我。每天清早,我都能喝上一大杯豆浆。有一次因为好奇妈妈的豆浆怎么那么好喝,偷偷在妈妈起床后也跟着醒来到厨房。看着她捣弄很久,豆浆终于做成了。每次妈妈都看着我把豆浆喝完,自己却一口不沾。”
    “打从妈妈离开后,我就没再喝过豆浆。直到那天上学路过一早餐店,里面豆浆的香气很熟悉,我坐在那喝着喝着就忘了时间,结果上学迟到也碰见了你。”
   “第二天我桌上放着杯豆浆,那味道跟妈妈煮的很像很像。当时我以为是李珍基帮我买的,直到喝了你给我的豆浆,才明白过来。”
   “有些事,我从不试图去猜想,因为从悬崖上摔谷底的感觉不好受。”
   说完,我闭着嘴不再出声。
   他松开握着我的手,转过身把我抱进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
   他就这样重复着同一句话呢喃了很久。
   我闭起眼睛靠在他肩窝,一大早说那么多话,有点累。
   忽然他双手握着我肩膀把我往外推了推,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弄清楚情况,唇上却多了个触感。
   我知道那是什么,心情突然变得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舒坦。
   一阵门锁声提醒我,阿姨在家这个事实。我急忙把那人推开跑到厕所。
   刚刚那一瞬,我忘了金阿姨的存在。阿姨对我这么好,可我…怎么办?怎么一下子所有事情一起挤进我脑子里?
   突然有人敲厕所的门,“喂喂,怎么一大早就占着厕所啊!我内急呐金基范!快开门!”
   嗯?这人…刚刚怎么不见他急?
   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门打开个小缝,结果那人一下子就溜进来。
   “喂喂,一大早你还挺清醒的嘛!逃得这么快,把我搁在外面!”
   “那是你妈,你用得着逃么…”我向后退了退,离他有点距离。
   “你也用不着逃啊!我会找机会把我们的事跟我妈说的。”
   我一听就慌了,“说?说什么?我们哪有事需要跟你妈妈说的?你别乱说话!”
   条件反射地把话说出口,却见那人愣住了。
   “我,对不起…”也许是我做错了什么,这句话才会脱口而出。
   只见他叹了口气,往我鼻尖上一捏,“快洗刷一下吧,喝完豆浆就该上学了。”


9.
   如果现在能有一本《十万个为什么》那就好了。不过,好像也没什么用,因为里面不会有我想要的答案。
   为什么他要打她?
   为什么他要打她害她离家出走?
   为什么她有另一个儿子?
   为什么她有另一个儿子还开车来接他放学?
   为什么她不认我?
   为什么她不认我还给我钱?
   为什么…为什么…呵,看来我可以出版一本没有答案的《十万个为什么》。
   “基范?”
   嗯?谁叫我?
   “基范,你不舒服么?脸色怎么这么差?”
   “啊?没事,我没不舒服。”忘了刚在跟李珍基讨论习题,走神走得厉害。
   “可是你脸色真的很差,要不去校医室躺躺吧!别硬撑了。”
   看着李珍基挤到一块儿的眉头,要是我不去休息,大概他要直接把我扛去。他送我到校医室,等我躺床上闭好眼睛,才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没过两秒又有脚步声来到床前。
   拉过被子侧卧躺好,“怎么还不回教室?我会好好休息的,你快回去上课吧。”
   “切!你就这么想念那个李什么珍基啊!”
   嗯?这声音是——
   “金钟铉?”这人怎么在这里?
   “不舒服也不告诉我,竟然让那个李什么东西送你过来!”
   这人扭曲事实的功力又上一层楼了。
   这时校医老师过来拍了拍金钟铉肩膀,“同学,你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老师,我肚子不舒服,想在这儿躺一会儿。”
   这人什么时候肚子不舒服了?今天早上还好好的。
   “不舒服那得吃药,我拿药去,你先躺着吧。”
   于是那人坐在另一张病床上,晃着俩腿。吃下药丸那人在床上躺好,等老师离开后就立刻耍起流氓来。
   “范范,过来跟我躺一张床吧!”瞧他那邪恶的表情,哪像个生病的人…有毛病…转身背对他拉好被子准备小睡一会儿。
   突然门口传来声响。
   “老师老师!有同学摔伤了!流了很多血!”
   “今天咋就这么热闹呢!个个都往这儿挤!”
   接着看到那受伤的同学被抬着进来。可是,两张床,一张被我躺了,一张让金钟铉占着。
   老师为难地对我说:“同学你看,床不够用,你能跟那男同学挤一张么?”
   我还没开口,那人倒是抢着回答,“老师我跟他熟着呢!没关系的,不就俩男生挤一张床么!”
   老师回过头来看我,我挪出空位表示答应。那人一下子就窜进我被窝,老师看这边问题解决了,赶忙处理那受伤同学的伤口。幸好两张床中间拉开了个白帘子。
   原本打算背对着那人合上眼睛休息,结果整个人被他搂到胸前。扭了扭身子想挣开,这校医室的人多着呢!
   “喂喂!别动!再扭可要出事了!”他的声音突然变成一种奇怪的调子。
   出事?出什么事?他没把话接下去,安静了几分钟。突然发现被他搂着很容易犯困。
   “你哪里不舒服了?也不告诉我…”他说话呼出的气弄得我脖子很痒。
   “我没不舒服,是李珍基硬要我躺这儿休息的。倒是你,怎么会肚子痛?吃坏肚子了?”眼皮儿开始打架了。
   他摸了摸我肚子,“我骗老师的,没肚子痛。”
   “那你刚刚又吃药!好玩是吧!”啊…刚一激动回过头去骂人,结果把脖子给扭到了…
   “关心我你也别这么激动啊!我给你揉揉。”


   “谁关心你了不要脸!不要你揉!离我远点儿!”突然,心里好像有个小火头在烧。
   话才说完他人贴得更近了,手还来回摸着我肚子,“别生气嘛!我还不是因为担心你才撒谎骗老师留在这儿的…天知道你脸色有多差,看到李珍基送你来校医室我心眼儿都提到喉咙上了…”
   原本那点小火头被他给摸灭了,还越摸越想睡,事实上,我也真睡着了。至于他后面说了些什么,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
   醒来的时候,床变宽了,不对,是金钟铉不在了。
   “你在找抱着你的那孩子啊?他早回教室去了。”
   呃…这校医老师说话真直接,也就是说…她看到那人抱我了。
   老师表情依旧平静地坐在椅子上拿起水杯喝水,“脸色好多了,身体没那么难受了吧?”
   我点头,“那我回去上课了,谢谢老师您的照顾。”
   刚站好在床边,老师放下水杯看着我,“那孩子可宝贝你了,原本想上一节课叫醒你让你回去上课的,结果那孩子拦着我说让你再睡一节课吧。”
   老…老师,您的用词跟笑容怎么让我觉得背后发凉…
   “啊哈哈,我跟他是好兄弟么!”如果可以,我希望现在能擦擦额头的冷汗…
   她翘起腿,原本不小的眼睛慢慢眯成一条缝,“好兄弟?恐怕只有你心里是这么想的吧。”
   于是,我整个僵住了。我想我现在的脸色跟刚进校医室时的一样差吧。
   没想到老师突然边拍桌子边大笑,“哈哈哈哈!你这表情跟那孩子的一模一样!”
   呃…嗯?他表情为什么跟我一样?
   等她笑完了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问他,把你抱得那么紧不怕‘出事儿’么?结果他也整个人一僵,呆呆地站在那儿不说话。”
   嗯?出事儿?出什么事儿?刚跟他躺一起的时候他也这么说,可我还是想不明白啊…
   “看来他真的很宝贝你啊!好了,快回去上课吧!现在想不明白的问题总有一天会懂的。”她拍了拍我肩膀,推着我出校医室门口。
   这老师…感觉更像女巫啊…
   回到教室接受完同桌外加李珍基的关心后,继续上课。
   实际上今天的课没听进去多少,满脑子都在想那钱该怎么处理。
   “基范啊,今天你就别陪金钟铉练跑了,快回家休息吧。”是李珍基的声音。
   我点点头,不自觉地对他笑了笑,可能因为李珍基的关心总令人觉得很窝心吧。这种男生,是女生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吧?又温柔又体贴。
    他伸手摸了摸我头发,然后像往常一样微笑不过眉头却挤到一起,“你啊,什么话都放心里,有时候也可以向我倾诉一下啊,难道我看起来像是大嘴巴的人那么不值得信任?”
   我摇了摇头,不是你大嘴巴,只是我不想说而已。
   伸手拉起他另一只没放我头上的手,使劲儿地握了一下。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大概觉得握着他手他能懂我意思吧?
   他的眉头舒展开来,回握着我的手:“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我一定会在你身边的。”
   我点了点头,然后继续收拾书包。等收拾好时,金钟铉走到我桌前黑着一张脸。
   又谁招惹他了?
   “我今天想早点回家,不陪你练跑了,行么?”把包背好。
   结果他没答我话,倒是一把拉起我手把我拖出学校。
   “喂!放手啊!这很多人看着呢!”被他拉着的手腕有点痛,不过更重要的是一路上被人盯着看的感觉很不好。
   “刚刚你握着那小子的手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说?”这人的脸,更黑了。


   呃,被他看到了啊。不对,我那只是回应珍基对我的关心而已啊。
   故意走在他后面拖着脚步,扭了扭那只被他抓着的手腕说:“我手疼…”
   他顿了顿,停下脚步回头看我,好像隐约听到他的叹气声。怎么又叹气,真是老头子。不过这人脸上的表情比刚刚好多了。
   他松开了我手腕,然后轻轻地揉着刚被他抓红的地方。
   “其实也不是很疼。”抽回手自己揉了揉。
   “我送你回家吧,还是今晚去我家?”他侧着脸问我。
   上前两步,跟他并肩走着,“昨天已经麻烦你妈妈一整晚了,我还是回家吧。”
   “麻烦什么,我妈挺喜欢你的,还说要是你是女的早把你娶回家当儿媳妇了。”
   这话,是他自己编的吧…阿姨怎么可能说这种话。不过,如果是他编的那他的意思是我像个女的?
   啊!被人敲了个爆栗。
   “这话是我妈说的,不信你问她。还有,我没有把你当女的,怎么就老爱乱想啊!”好大一双怒目。
   “要是我说你是个女的我就把你娶回家,你也不乐意吧!”这人真是暴力的化身,头好疼啊…
   “如果我说我乐意呢?”
   嗯?他乐意被当作个女的?还是他乐意当我媳妇?
   “我没办法想象你当我媳妇的画面啊…”
   “又没叫你去想象!真是笨过猪。”他伸手往我头上揉,就是被敲了个大包的地方。
   这人真是,给你巴掌又给你糖。
   等红绿灯的时候他突然问我:“那钱你打算怎么处理?”
   这个问题我也想了一整天,“还回去。”
   “怎么还?”被他拉着过马路。
   “找到那小孩让他还回去吧。”前提是我得找到那小孩。
   马路都过完了怎么还不放开我手?挣扎了一下结果拳头整个被他包住。
   “让我牵一下吧。就这段路。”他的表情,怎么说呢?女生看了该脸红了吧。
   “嗯。”经过这段路的人很少。
   于是难得一见地他笑了,白白的牙齿全露出来还哼着小调,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你会唱‘Sometimes When We Touch’么?”之前上网无意间听到这歌,纯结他伴奏我很喜欢。他知道这歌么?
   他松开包着我的手,然后用五指分开我的五指,再握紧。
   由于他平时不是吼就是怪叫,导致我没注意到他的声音其实很好听,特别是唱歌的时候。
   他应该用这招数讨过很多女生欢心吧?
   快到家的时候他松开了我的手,才发现一堆手汗,这是他的还是我的?
   “刚刚敲得很疼吧?”啊啊啊,他手还有手汗呢就往我头发上摸。
   “让我敲回来就不疼了。”拨开他那只充满手汗又坚持停留在我秀发上的手。
   “让你敲?你恨不得拿狼牙棒把我敲傻吧!”
   于是我实诚地点点头,其实原本的目标凶器是平底锅,因为我家有平底锅没狼牙棒。
   然后他跟我说晚上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明天再一起想办法把钱还回去。
   我是不是也该告诉他回家吃饭别再挑食省得阿姨拿筷子敲他头?

11.
   今天睡醒才发现,昨晚自己真是娇情啊…哪有资格说那人言情了…
   不过,把话说出口后,睡了个好觉,值了。
   洗刷过后,把钱装到书包里,今天要是碰到那孩子,就把钱还回去。
   路上一只小猫跟着我到学校,赶它走它又跑回来,我身上有猫妈妈的味道么?蹲在校门口挠了挠它头,推了推它屁股示意它真的该走了。小猫蹭蹭我鞋子后便跑开了。突然想到他,如果我像赶小猫一样一直拒绝他,他会不会也在某一天离开我?
   站在课室门前,突然有点不敢进去。都怪自己昨晚的娇情…可一直堵在门口也不是办法啊…
   突然被人握住手腕拉到厕所去。等看清楚人时才吓一大跳,是他啊。
   这…是什么情况?两个大男生窝在一厕所格间里…
   “你不觉得有点挤么?”
   还没等我对上他眼睛跟他说话,就被他一把抱住了。
   满鼻子都是他家洗衣粉的味道,我也曾经穿过这味道的衣服。
   “你再抱下去我该断气了。”不得不承认,这人的力气真大。
   还以为他松开我后能回教室吃珍基买的早餐,结果才刚抬腿又被他抓住,接着还把脸凑过来。
   一把推开他后压低声音警告道:“这里是学校,你给我安份点。”
   瞧他又拿出胖狗讨吃时才有的眼神,突然发现他眼里全是红丝。
   “昨晚没睡好么?”
   金钟铉委屈地点点头,怎么就委屈了呢?
   “那——”飞快地在他脸上啄了下,“不能再多了。”
   唉…说他小说看多了,其实看最多的是我吧…什么丢脸的事都做光了。
   没脸去看他的反应只好冲回课室吃早餐。
   “跑三千那天你到操场来给我打气吧?”
   珍基一边递水给我一边让我吃慢点。
   “没问题。”就算你不问,金钟铉也会把我拎到操场上去的……
   “我昨天没听到的两节课能借你笔记么?”今天早饭真好吃。
   “早帮你抄好了,拿去吧,我自己还有一份。”
   “啊,谢谢!”珍基这人真体贴,难怪班上女生都喜欢他,应该说连男生也喜欢这种同学吧。学习好又没架子,总是笑脸迎人。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没啊,我说你这么白马王子怎么就不见你身边有一位公主呢?”啃完最后一口早餐。
   “白马王子身边就一定是公主么?再说你那是什么形容词,什么白马王子…”
   “不是公主那是什么?”
   “骑士啊。”
   呃,为什么要在我喝水时讲冷笑话,因为我呛着了。呛得我咳出眼泪。
   “怎么又呛着了……”他一手接过水一手拍我背,帮我顺顺气。
   “讲冷笑话也得挑时间啊!”幸好是呛水不是噎面包,不然多少条命都不够啊。
   “嗯?”他顿了顿,原本笑着的脸僵了一瞬。
   “啊,我不是说你的笑话不好笑,就是时间没挑对,啊哈哈哈。”我也知道那笑声很干……
   接着一天下来,珍基比往常少找我说话,难不成他真生气了?还真没见过他生气啊,神奇。
   “你今天上课又发什么呆?老师问你问题都没听到。”
   欸,是珍基。等到放学才来跟我说句话。
   “在猜你是不是真的生气了,然后觉得很神奇。”
   “什么生气?神奇又是什么?”他背着书包站在我桌前,疑惑的表情很好玩。
   “今天不是挑剔你笑话不好笑么,怕你生气了。我没见过你生气的样子,所以觉得很神奇。”


   结果他不知道该笑还是不该笑地叹气道,我没生气。
   “啊,还以为能见到你生气的样子……”真可惜。
   “你还真想看我生气的样子啊?很可怕的。”
   我摇了摇头,因为无法想象他所说的‘可怕’是怎样一个情形。
   他提了提书包说: “今天我不练跑了,你跟金钟铉练完也早点回家吧。”
   其实我有点想问他为什么今天不练跑,但由于他提前给了我一个已经离去的背影,我也只好拖着书包去找金钟铉。
   “怎么?终于勾搭完那家伙愿意过来找我了?”
   瞧这人挑眉仰下巴的一脸痞相,尽胡说。
   “是我今天惹他不高兴了,你别胡说八道乱用词语。”
   “就他那软柿子也会生气?”看他背好书包一起离开教室去操埸。
   “今天他说了个笑话我挑剔他觉得不好笑,结果就成这样了。”
   “什么笑话?”
   “他说,白马王子身边站的不一定是公主。”
   “那是谁?”
   “是骑士。”
   原以为那人也会大骂到这笑话有多冷,结果半点声响也没有。疑惑地转头去看他时,他大吼了一句:“金基范!你以后给我离他远点,不,是有多远离多远!!!”
   这人又发病了。懒得理他,往空地上一坐,直接从他书包兜兜儿里找到手机。
   “你要是不愿去练跑一直站这儿我可要回家了。”头也不抬地下命令。
   那人这才嘀咕着去练跑。真是,都多大的人了。
   盯着手机的游戏,却没心思玩下去。抬眼向跑道上望去。
   金钟铉,霸道得很孩子气的一个人。是他在我痛苦的时候替我擦泪,抱着我说‘就算全世界不要你,我金钟铉要你’。人在最脆弱的时候总受不了别人对自己的好, 所以金钟铉成功闯入了我视线。不否认,对他是存有好感的。但若真要走在一起,我还没有那份勇气,知道那条路难走,而我不希望一时的冲动害了他。之前一直不愿去想事情,只享受他带给我的安心,可我忘了这世上生存的不只是我们俩人。
   我怕了,所以我自私。
   “练完了么?”看他满头大汗,拿起毛巾给他擦擦脸。
   “干嘛?把嘴张那么大不累么?”脖子的汗也得擦擦,再顺手把那人的下巴合上。
   “你对我这么好我会受宠若惊的!”这是什么表情?伪羞耻。
   “你这张嘴就不能说些不气人的话么!”把毛巾往他身上扔,该回家了。
   依旧是那条小道,今天却漫长得多。牵起他的手,暖暖的。
   “金钟铉,我有话想跟你说,不许打岔,先听我说完。”
   “你说,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关系?”
   “我说过我不是同性恋,但我喜欢你金钟铉。”
   “可是单纯的喜欢不足以说服我自己跟你在一起。”
   “谈恋爱不像小说里写的只关系到主角俩人。我不想让你妈妈伤心。”
   “我知道我很自私,你要恨我也是我讨来的。但我宁愿你现在恨我也不要等到在一起后后悔了恨我来的好。”
   “对不起。”
   我知道就算说一千一万遍的‘对不起’,也难令你消气。但若真的可以,我希望你能原谅我的自私。
   到了岔口,我该往右转而他该往前走。
   松开握着他的手,但下一秒又被他握了回去。
   “我送你回家。”
   他的语调很平和,要不是他把我手握得生痛,还真以为他把我刚刚说的话全当空气了。
   终于到了我家楼下,一直握着的手被松开,转而肩头被他狠狠地抓住。这时才发现他像极了一只被激怒的猛兽,红着的眼框却说明他受伤了。
   而伤他的人是我。
   猛地他吻住我,说是吻倒不如说是撕咬来得确切。比起唇上的痛,他心里应该更痛吧?
   如果他一直这样吻下去我可以当作是对他的补偿,但当他带着心痛轻轻舔舐着我被咬出血的伤处时,我想哭。
   他应该打我骂我,但终究他不愿伤我。
   那一股温热从唇上离开的同时我被他塞到怀里。
   “金基范,既然你说了喜欢我,我就不会放手。”
   唉,刚刚说的那堆话果然被当成空气了。
   刚想说什么,却发现楼梯口有个熟悉的身影。
   张阿姨?
   满脸的惊讶无不喧示着刚刚的一切她都看到了。

12.
   在金钟铉发现张姨之前,张姨急步离开了。心里不禁松了口气。等金钟铉拖着脚步离开后,心里一团乱。怎么办?阿姨看到了。
   忘了是怎么回到家,忘了是怎么吃完晚饭,当回过神来时,已经被阿姨拖着来到楼下散步。
   “阿姨,你有话就说吧。”反正都是要面对的。
   倒是阿姨怕伤了我,思来想去最后才问出口,“基范,你喜欢男生么?”
   “不,我只喜欢他,碰巧他是男生罢了。”我坦然。
   阿姨拉我到一长条木板凳上,等坐好了大概她也想好了要说什么。
   “你打算跟你爸说这事儿不?还是一直瞒下去?”
   我笑了笑,“张姨,我没有跟他在一起,今天我拒绝他了,就你看见那会儿。”
   阿姨吃惊地看着我:“你刚不是说喜欢他么?就我瞧见的那会儿他也是喜欢你的,怎么就拒绝他了?”
   听了阿姨的话我突然很想笑,“张姨你不是应该劝我跟他分开的么?怎么会问起我拒绝他的事?”
   只见阿姨把手放我脑瓜子上,一边摸一边说:“你这孩子虽然我是视如己出,但再怎么着也不是亲生的,不是说阿姨不想管你,而是阿姨怕管你太多你烦阿姨了,再像几年前那样折腾阿姨,阿姨可就直奔西方极乐去了。刚吃饭的时候阿姨就在想,该劝你分手还是支持你走这条路。分手你是一定不乐意的,要是大家闹僵了,谁都不好过。倘若支持你吧,这条路不好走是众所周知的,你若中途放弃了我再怎么支持也没用啊。可如果自己的孩子自己不疼,那还等谁来疼?就这一点,我不能胡乱劝你分手。还想问你跟那男生发展到什么程度了再作打算,可没想到,你已经拒绝他了。”
   知道阿姨疼我,但没想到她为我这么操心。
   “姨,对不起。”
   “傻孩子!你没什么对不起阿姨的!”
   “姨,我喜欢他,可我不能害了他。他家里就只有他跟他妈妈俩人。要是真的跟他在一起,以后他跟他妈妈闹翻了他会恨我的。如果他为了眼前的快乐跟我在一起, 到该成家的时候扔我一个人在原地,我怕我会恨他。可我不愿恨他。也许我想得太远了,但我不希望一份感情就这么儿戏地结束。”
   阿姨短短的手臂尽力伸长搂着我,像哄小宝宝入睡一样轻拍我肩膀。
   “基范,你想过你自己么?”
   “我自己?很自私啊。”
   “傻孩子,虽然刚开始那几年你尽是瞎折腾,但阿姨知道,那是因为你不喜欢阿姨的出现取代了你妈妈的位置。可你再怎么折腾,你也知道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从来没让我难堪过。等你慢慢习惯我的存在,就不折腾了。看到我做菜切到指头就立刻拿胶布给我贴上;怕我站久了腰会痛就抢着帮我洗碗;上街买东西专挑重的拿。你是个心很软的孩子。”
   阿姨对我好,我也想对阿姨好。我怕哪一天阿姨也像妈妈那样走了,就来不及了。
   “你这孩子嘴上不说,心里全是为别人好。我不怕你会欺负别人,就怕你不懂得为自己着想而吃亏。你可以为那男孩想这么多,怎么就不想想你自己也喜欢他的心情呢?你不是自私,你是怕伤了他。”
   “他对我,很好。所以我不能伤了他。”尽管一开始是他的多管闲事,但我懂得他对我的好。
   “你怎么就认定自己会伤害他呢?说不定他妈妈是个思想开放的人,会允许你俩在一起。”
   这怎么可能?有哪一个作为母亲的愿意孩子走这条路?想起金阿姨打金钟铉时的狠劲,要是金阿姨真知道了,会把他腿也打断吧?
   想到这里,我想告诉张姨一件事。
   “张姨,你还记得前几天我到同学家过夜的事么?”
   “记得,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