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的话,先生过誉了。”
双珠似乎人缘颇佳,无数人走过的时候都会拍拍她的肩,打打招呼。她话多爱笑,笑起来见牙不见眼,声音也高,一时让桌上的气氛都热烈了不少。
酒过三巡,梁朝伟微醺着仰靠在沙发上,心里忽然很静很空。
张旭似乎喝得眼神也有些蒙眬了:“租界近几日颇不太平,听说亚细亚火油公司那边出了事,警局那阵势,许是折了人命。”
“革命党?帮会?”有人追问。
“唉,谁知又是怎样。兴亡百姓苦罢了,也不知道最后查不查的出来!”张旭苦笑叹道。
舞厅的这一角一时竟弥漫上来诡异的沉默。
刘双珠晃了晃杯中绛红色的酒,挑眉而笑:“张先生放心,查是肯定查得——官家只知道造洋房,开洋车,一般人的死活,哪里入得了眼。这回不一样,有洋人受了伤。”
“果然!”张旭冷笑一声。
梁朝伟坐直了身,忍住了没转过头去。
双珠为人随和乐天,之前即便看他千百个不顺眼,但偶尔和他与华倩相处时,都很能聊天。只是华倩天真乖巧,涉世不深,她和华倩谈的都是时尚歌舞化妆一类的话题。梁朝伟没想过她也会说这么犀利的话。
“这世道,我们算是幸甚,成了‘朱门酒肉臭’的一群。”其他舞女都一言不发赔着笑,双珠却仿佛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让在座的人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了,兀自大笑起来。
“双珠小姐对时弊倒是别有一番见解。”梁朝伟耸了耸肩。
刘双珠转过头,话里不觉带了刺:“才疏学浅,不过说些真心话,愿听先生高见。”
“哪有什么高见,苟全性命于乱世,筑着空中楼阁,梁某不过是个懦夫。”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一时觉得自己大概是醉得很了,但又不吐不快。
“你倒挺有自知之明。不过谁又不是如此?蝼蚁之众,奢求不了悬壶济世,先生们平日在学界能慷慨为众生一言,便很好了。”
张旭点头:“我早就和别人说过,双珠小姐虽然不是上过学堂的新派女学生,见地却不凡。”
“可别瞧不起人,家道中落之前,我也是上过私塾的。”刘双珠一抬眼,似乎自觉自夸得有些过了,捂着嘴笑了起来,“背起之乎者也来,童子功不比诸位差呢。”
梁朝伟忍不住嘴角上扬,侧眼望过去,也不知道是醉得厉害,还是灯光璀璨人声嘈杂,衬得她肤若凝脂,眼似点漆——她不是他情有独钟的恬静的闺秀之美,一打眼便光彩照人,可在这舞厅里,在这一席文豪中,她这带着烟火气的艳竟一点没有俗气得格格不入,反而有些自成一派,让人移不开目光。
“双珠小姐平日里读过些什么书吗?”
刘双珠一愣:“读的。但我工作忙,年轻贪玩,之前又……最近也只能翻翻报刊。先生在《新文学选》上连载的《江城浪子》,我倒是一字不落全看完了的。”
梁朝伟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忽然猛地一跳。
“先生确实写得好,情节有些乱,但意境很到位,状物抒情很细腻但又不过头,我最喜欢夜晚江边一边理头发一边看风那段……”刘双珠有了些兴致,忽然在他耳边低声叹道,“先生笔下那些句子道理倒是通透,可跟华倩一起……怎么就不能少耍些性子?就不能让让小姑娘 ? ”
梁朝伟沉默半晌,似乎有些惊讶于她对文字的鉴赏力,头一次坦诚了半分:“承蒙刘小姐抬爱拙作。至于感情事,外人又怎能理解?我就算与你说再多,你也终究无法体会……”
刘双珠一愣,自省自己以往也确实逼问得太过,苦笑着叹道:“说得有理,我也没资格说你……”
“你与许家公子如何了?”
“他人是很好,不过……我不想说他了。”
梁朝伟抬起头来,想说什么,双珠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跟众人请辞离席了。
他转过身去,看着她像一只蝶,游走在各色人等或欣赏或露骨的目光里,游刃有余,举重若轻,忽然觉得她确实是很特别。梁朝伟自认是个古板的人,或许是因为出身寒微,从未留过学喝过洋墨,一直都觉得自己虽然能欣赏很多女子,但还是偏爱弱柳扶风,文静寡言的类型。可今天交谈下来,竟有些刮目相看,觉得她大方,直率,让人耳目一新。
尚自沉思着,舞女碧君上前来邀他,他便起身去跳了。一曲终了,他正和女伴等着下一曲,忽然看见《文学新选》的英主编牵着刘双珠的手,正冲他挥手。
他上前和自己的这位伯乐寒暄,英主编不免催了催稿,调侃了几句。碧君似乎和主编熟得很,见他和梁朝伟谈完了,直接以眼神示意。
刘双珠点头一笑,退到了一边,梁朝伟也向英主编点头微笑表示不介意,英主编便向碧君伸了手。下一曲舒缓的前奏响起,他们直接就踱向了舞池中心。
梁朝伟和刘双珠隔着半步,面面相觑。
前奏已经起了,干晾着一个舞女似乎不太君子,梁朝伟清了清嗓子,伸了手,头一回觉得自己伸手的姿势僵硬而古怪。
刘双珠呆了呆,有些别扭地走近了一步。他搭上她的腰,牵起她的手,温和地一笑。
“还是第一次和梁先生跳舞。听说先生舞技出色。”
“过誉了。其实我们也认识这许久了,不必每次都如此客气,私下叫我朝伟便好。”他答。
两人经过最初的几步,配合得愈发默契。她轻巧地追随着他的舞步,他一抬手,她便自如地回身旋舞,而她一弯腰,他便知道该托举借力。梁朝伟只觉得渐渐忘记了自己是在做每一个动作,只是随着旋律游走于一片光影之中,他向来喜欢荒芜的境地,却不知道在人群中也似乎可以追求到这种忘却外物的心境,唯一不同的就是美人在怀,柔软的腰肢揽起来触感极佳,清甜的香水味从她的手腕和锁骨间散发出来……
他静静地看着她,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看着,大概是出于对舞伴的礼貌?
柳叶眉,杏核眼,她生得极标致,乍一看谈不上惊为天人,但越看越觉得一双美目光华流转,透亮得像是海上明珠,而且总是大方地直视着人,带一点孩童般的天真,不像很多女孩子总会忸怩躲闪。
可正想着,双珠便把眼帘垂下了,他挑眉看着她,双珠又对上他的眼,像是挑衅又像是犹疑,颊边渐渐便漾起了一个小小的梨涡。
她真的挺可爱的。梁朝伟一念甫起,便被自己吓了一跳,不知道这一晚上自己的想法何以像是黑白翻转,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牢牢和她黏在了一起。
一曲终了,双珠小退了半步,他却没有松手,双珠默默地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柔软起来,像是璀璨的冰晶化成了水。
当然也可能是他的错觉。
似乎还是不习惯沉默,双珠主动开了口,问他近日看的书,问他正在连载的新作《逐鹿》。和她聊天委实有趣,她似乎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心,对文学艺术也颇有涉猎,或许只是之前她从未在聊天方面迁就过他。
“你和华倩,是真的……?”
“是有缘无分。”
“是你们都太使性子,明明很是般配。莫非是黎家的小姐情丝未了 ?”
“和黎小姐的事,是我和华倩上次分手期间,华倩那么信任你,想必也跟你说过前因后果,我和华倩的问题与第三人无关。”
“你们分分合合,我实在是看不懂。虽然我第一次见你就对你没好感,却也不得不承认你确实才华横溢……”
梁朝伟别过脸去:“双珠,你可真是说好话都不忘嘲讽我一番。”
“我很偏心的。”她大笑,挑衅般歪着头,露出了雪白的颈,“梁先生不会看不出来。”
梁朝伟无奈地摇头,想笑,最后却只是说:“叫我朝伟吧。虽然我和华倩分开了,但我们仍可是朋友。”
“……朝伟。”
“既然是朋友,关于你的传闻近来听了不少,你感情方面不顺吗?”
双珠印象中,梁朝伟从不过问他人如此私密之事,一下子猝不及防。她想了很久,抬头却看到他的漆黑的眼,深邃如夜,像是要邀人脱离于现世红尘。
她心里一悸,蓦然便红了眼眶。
“是我太任性,也是我太张扬……我再也不要说话那么随意。静恒说,希望我们分开一段时日,冷静下来。”
“你能有这样想法自是很好,只是能言行合一吗?”
她愣了愣,忽然嗤笑出声:“也是,我改不了。先生会信我吗?信一个舞女并不是攀龙附凤之流?静恒跟我说是时候考虑考虑结婚,我从未想过其他,只觉得开心,当然,他家境殷实,和他结婚之后我不需要在外抛头露面,若说我从未有世俗的考虑,肯定也不是,但前提却是他从未摆过少爷架子,待我真的很好。我从未想过我一时失言会给他家里造成那样大的压力。”
她神情极为认真,眼里还带着一层薄薄泪光。
梁朝伟头一次觉得她虽然生得聪明,为人处世也得体,有时却实在是痴。他叹道:“男欢女爱,难免希冀未来,但能确定的却唯有当下。海誓山盟,不过镜花水月,这乱世人心叵测,更是经不起半点考验……”
“你说未来的事无法言之凿凿,我同意。但我相信静恒待我是真心,只是压力太大,我不怪他。”
“你对他的确十分善良,从不恶语相向。”
“每人都有难处,凡事要讲缘分,他曾迁就我许多,我不觉得他对不起我,又能有什么恶语?”
“很少有女人能这么想。”他想起之前的女友们,每次分手都不免闹得异常难堪。
“这种事怎么想,和男女有什么关系?”她耸肩,“梁先生作为新派人物,可真是没有男女平等之精神。”
边聊边舞,从舶来的爵士洋乐到带有旧式戏曲风格的沪上流行乐,二人潇洒自如,配合得天衣无缝,渐渐便有人驻足围观,窃窃私语起来。
双珠有些不自在,曲终之际连忙松手抬眼示意,却发现梁朝伟似乎完全出了神。她急了,瞪着他低叱:“朝伟!”
梁朝伟回过神来看着他,忽然便笑了——不是那种略带神秘与疏离的嘴角的浅笑,而是开怀的,洋溢在整张脸上的笑,笑得眼睛弯弯:“怎么了?”
双珠的呼吸被攥住了,像一只渔网里的鱼一样在他温柔而深邃的眼神里挣扎着:“今,今晚便到这里了吧?”
“累了吗?累了便算了。难得跳得这样开心。”他的笑容慢慢收住,眼神里一时竟有些……失落?
双珠习惯了他的沉默和不动声色,却发现自己完全招架不住他七情上脸的样子。
她瞬间便明白了华倩为何对他念念不忘,即使吵到天翻地覆,即使这个男人时不时让人捉摸不透。
但理智还是让她抽回了手,梁朝伟也慢慢将手收了回去,弯腰鞠了个躬,她潦草地点点头,便躲开他的目光,逃一般地去了。
他们都不是情场新人,眼神交错间,彼此心知肚明——
不管听起来多么荒谬与突兀,今夜,爱神之箭选中了他们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