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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剑侠宫本武藏 [日]小山胜清 著(可以和吉川英治的比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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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剑侠宫本武藏[日]小山胜清 著
 

第一章 展 翅

  据小仓城主细川家的传说,庆长十七年四月十三日,宫本武藏与佐佐木小次郎的决斗场面, 当天的情形是这样的:

  武藏的小船一早从下关出发,但出现在船岛(现在的岩流岛)的港湾,已比约定的辰初(上午八时)迟了两个小时的巳正(上午十时)了。

  船岛只是蕞尔的不毛孤屿,沿海滩有一片百余坪的大草原,就是今天预定的比武场地。上首布幔中坐着细川家的长老长冈佐渡以下,官方的公正人。布幔两边,有几个亲兵压着阵脚。

  小船进了岬嘴,破浪前进。

  武藏兀坐在船上,凝神注视着布幔附近。船愈近,幔中官人的神色也随之紧张,目光咄咄迫人。这其间,隐藏着一片剑光。武藏正用眼在搜索着小次郎。

  岩派剑士佐佐木小次郎,现在是小仓城主细川忠兴候的座上客,被誉为九州的麒麟。他的剑术与宫本武藏相伯忡,同是日本全国响珰珰的人物。

  由武藏而联想小次郎,同样,提起小次郎之名而令人联想武藏。这两个从少年时代即以剑士知名,有着相似经历的剑客,可说是命里注定的两个克星。

  这两个同是没有门阀背景,不属于任何诸侯门下的流浪武士,即所谓浪人,除了单凭自己的实力和手上的宝刀向名门剑豪挑战,去打垮他们以博取英名之外,别无飞黄腾达之路。宫本武藏自与京都的名师吉冈兄弟比武以来,所会过的著名剑客五十余人,从未落败。另一方面,佐佐木小次郎也曾威慑各国剑豪,最后打垮了将军家的教师小野次郎右卫门,大小场面也从未失手。

  这两个在世路上向同一方向迈进的青年剑士,一半也因为世人对他们两人的论评所引起的是是非非,无形中各抱着略似私怨的敌忾心。

  小船离海滩只剩下二十来码了。

  “啊,糟了!”

  船老大一声呼喊,接着船底响起与破砾厮擦的“兹兹”声。与这同时,从对面的布幔中跳出来一条壮汉。武藏定睛细看:那汉子穿着猩猩红血一般的无袖外褂,下着熟皮色崭新胯子,脚上是深蓝色布袜子,裹在草鞋当中。头上漆一样的黑发垂肩,长刀拦腰横抱。好一个轩昂的年轻好汉,直向海边疾奔而来。

  “啊,佐拉木教师!”船老大慌忙提醒着叫道。

  “哦,是小次郎,我知道!”

  武藏蓦地站起。他的装束是纯白的罗绫夹衫,腰系京都有名的西阵缎角带,一条用纸捻搓成的细带,连两袖转背上缚成交叉的十字。大小两刀都没有佩带,只在腰带前插把短刀,左手上倒提着四尺二寸的木刀,还是今天早上在下关的船埠上拣来一根用旧了的橹,亲手削成的。这把木刀现仍保存在肥后熊本的金峰山麓、松尾村的云岩寺中,决不是普通人能使得动的家伙。

  “老从,谁耐烦呀,掉转头来……”

  武藏撩起夹衫,拍的跳进了水中。

  水深没胫。

  武藏在急流的早潮中踏水前进,一边从腰带间抽下布巾,打前额到脑后绕上一匝:这是据细川藩士的记录“二天记” 上的记载。

  这一举措,说叽了虽那么勇猛的武藏,当时多少也显得紧张的样子。武藏见小次郎从布幔中飞奔前来的刹那,他便窥破了小次郎的用意:

  “哦、小次郎是打算赶到水边迎击的呀!”

  他在心中盘算——倘而如此,地利上是绝对归于小次郎了。针对小次郎的这一如意算盘,他才冒然跳入水中。但走不了几步,便心中暗暗叫道:“ 好险!”他悔恨自己为争小利而失去心的平静之愚不可及。也许这正是小次郎的诡计,故意疾驰而来,以乘人之虚而入。

  太阳隐在云层中,武藏是背着太阳的。

  “忙什么!”

  武藏把自己五尺九寸的高大躯体,踏着日影,一步步,慢慢地向前跨去。距岸二十步许,小次郎已站在水边,拖着三尺二寸长的宝刀“长光”。他高声喊道:

  “喂,武藏——”水已浸及脚踝骨了。

  “啊——小次郎吗?”

  四道目光相遇,像散着火花,但意外地谁也没有孕着憎恨的色彩。奇怪的是,几年来怀着决斗的心互相追求的两条好汉,今天一旦相见,彼此间毋宁互相赞叹着似的默尔相对。



1楼2004-10-25 15:51回复

      武藏今年二十八,小次郎二十六岁,两人高矮相同。武藏的脸冷冰冰地蜡一样苍白,小次郎则微泛桃红,显得美艳。

      假如处在不同条件,另一环境之下,这两个青年人也许不会决斗,彼此尊重对方的技艺,甚至成为很好的朋友。

      不,今日这一天倘能延后半年,也许永远没有决斗的一天罢。到那时,小次郎会正式接受细川家的命官,而武藏最近也有出仕某家的成议。一旦各有其主,便不容许轻易拿性命来厮拼的了。

      可是,现已势成骑虎了。转眼之间,两人的眼中都闪动着憎恶与反感的凶焰。这正是久久郁积着的斗志的溃决。现在已不在技艺上的较量,而在追求着对方的血,在追摄着对方的灵魂,眼中燃起残杀的火光。所不同的则是小次郎的凶光外露,其热如火;武藏则深秘胸府,其冷如冰。

      “武藏!”

      “……”

      “哼……武藏!”

      小次郎满含着轻蔑的语调,傲然叫道。

      “武藏,为什么不遵守约定的时间,难道是一个兵法家所应该的吗?好不要脸……”

      占着绝对有利地势的小次郎,乘势毒骂。

      小次郎不仅在剑术上称雄,在舌辩上也不输人。他那滔滔的雄辩,足以压倒听者,播弄着听者,而且能赢得听众的信任与尊敬。而他的毒詈,则力能穿透对方肺腑,有着不战而慑服对方的魔力。

      “哈哈哈……这就是你的杀手锏吧。你道我不知道吗?武藏!在一乘寺下的松林中,在三十三间堂前,可怜名门吉冈一族,就是遭了你的这一手暗算而消声灭迹的呀!可是,不要丢人了,你那一手要用在我的身上!武藏,你道——你那类似儿戏的策术,能让岩派的剑士轻易地上当吗!”

      小次郎喀喀地笑着。但突然,他紧握住左手拖着的长刀刀柄。是时,刚从云中钻出的太阳,闪耀的阳光利时射进他的眼中。站在眼前的武藏,在小次郎眼中骤然长大了一倍,像要猛扑过来似地。小次郎反射地叫近:

      “来罢!”

      武藏默尔,静静地把橹做的木刀举上眉心。

      “来吁!”

      小次郎蓦地长刀出鞘,但用力过猛,左手上的刀鞘竟脱手而飞,跳到海中,逐浪而逝。

      武藏见此,不觉莞尔而笑。他无意中找到反击的借中。武藏虽一声不响忍受着小次郎的毒言恶詈,心中是不会愉快的。

      “小次郎!”

      “什,什么?”

      “决斗上,你已输了!”

      “什,什么……”

      “胜利的决斗,决不会抛去刀鞘,命运是早已注定了!”

      “你,你这家伙,发什么呓语……”

      小次郎对这意外的反击,气得脸色铁青,全身震颤。他早已忘却在水边迎头痛击的最初计划,拍地一声,一双脚已经跨入水中。

      武藏为制先机,举木刀,咄咄而进。

      这凶猛的气慨,震慑了小次郎,不觉连连后退。三步,四步,五步……刹时间,武藏高大的身躯,蹴水而出。小次郎弯腰举刀,望着刚冒上来的武藏眉心,一刀斩下。同时,武藏的木刀也向小次郎的脑门,迎头劈下。

      喀地……钝重的一声。武藏缚头的布巾飘落地上。小次郎摇晃向后倒退两三步,仰面朝天,拍达倒下去了。

      这确是,说时迟那时快,闪电的一击。小次郎愤激之余,稍一大意跨前一步,武藏乘虚电击,决定了这场的输赢。

      过去好多次重要的决斗,武藏常以一击致对方于死命。今天,武藏也一样地在等着这一击毙敌的良机。

      决斗的胜败关键,间不容发。小次郎那兜头一刀,刀尖也会挑开了武藏头上所裹布巾的结子,布巾飘然落地:也可说名下无虚士的了。

      从这一点,我们不难窥知武藏所以特地拿旧橹削成四尺二寸的木刀的用意了。换句话说,三尺二寸的“长光”和四尺二寸的木刀,在长短上决定了胜负的契机。

      决斗于焉结束。小次郎是倒下去了。在众目睽睽之下,谁都不会怀疑,长冈佐渡以下,担任公人的官人们,呐一声喊,迎上前去。但到了半路,佐渡拦住了众人,叫道:“等着!”

      奇怪的是,武藏仍摆着决斗的架式,举着木刀,对躺在地上的小次郎贯注全神,一步一步逼近。

      “难道说,小次郎只是偶然跌倒的吗?”

      这一疑念,使在场的官人们顿时又紧张起来。

      可是仔细看,小次郎的脑袋确被击破,涌吐出来的鲜血,染红了他的头脸。唯一没有断气的证据,只是眼仍瞪着,胸膛仍在不断地起伏,但胜负之数,可谓了如指掌的了。

      “这又何必……”佐渡心中踌躇,正想喊道:“胜负已分,武藏住手!”

      佐渡正待开口,刹那间,小次郎猛然抬头而起,他的“长光”剑直向武藏横扫过去。武藏双脚一举,乘着腾空而起的反拨之势,手中的木刀一击而下。小次郎的长刀,只把武藏的袍脚撕断三寸有余,但武藏的木刀,可怜,陷入了小次郎的胸膛。

      小次郎仍仰身倒下,口鼻间血如泉涌。但死的形相,旋即弥漫在他的脸上了。暂时间,武藏仍拟刀而立。过不多久,他才俯身而下,先用手掌去探小次郎的口鼻,再则凑近前去听他的呼吸。当然,早已断气了。

      武藏倏地站起,朝那些全身的血液像冰冻住了似地,脸色苍白地排在沙滩上的官人们一拱手,立即回身向来时的海中踏水而下。佐渡茫然,望着他的背影。

      在决斗这一刻间,湖水已转变了方向,朝下关那边回漩而去。船头乃掉向港外,武藏轻轻一跃而上。船老大在全身发抖,战战兢兢地说:

      “老,老,老爷,恭,恭,恭,恭喜您。”

      “哦,快!”

      武藏还是铁青着脸,没有一丝笑意。在他,非待安全抵达下关的船埠上,还不能视为完全的胜利的


    2楼2004-10-25 15: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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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波 澜

        细川忠兴侯(字三斋)从丹后的宫津调放丰前,作了食碌三十九万石的领主,坐镇小仓,是庆长五年之间的事。当时的小仓,还是没有一条整齐街道的寒村。但自庆长七年忠义的筑城工事发动以后,有了急剧的发展。庆长十三年,已拥有城楼一百四十八座,以五层的天主阁为中心,东西十八町,南北十二町,已是全城七千烟灶的堂堂大城了。

        忠兴妃玉子,当关原大战之前,在大阪的玉造楼为石田的队伍所包围,自杀而死,就是著名的格拉西亚夫人。忠兴本身虽不是基督教徒,至少是基督教的保护者。夫人亡故,迄今未曾续弦。世子忠利,自幼为德川人质,现仕将军秀忠(德川家康之子,德川幕府第二代将军),住在江户。

        忠兴如其父幽斋,以精于茶道的风流人物著称。外表上似很随便,但到底是历经沙场的健将,外柔内刚,见事颇有主见。不知缘何,他颇不满于江户的长子忠利,时常出些难题使之发窘,脾气好象相当执拗。

        “来人呀,已经过了巳刻,还没有人来报讯吗?”

        今天,忠兴已焦躁地不知问过好多次了。当然,他关心着今天早上辰时一刻举行的,佐佐木小次郎与宫本武藏的决斗。不仅忠兴一人着急,在座的家臣们,谁都等着胜负的消息。

        小次郎南下九州时,乘机延聘为本藩兵法顾问的,原是忠兴自己的主意。就时间论,虽仅不到一年,但小次郎的人望出众,所有府中的年轻一辈都拜在小次郎的门下,而年长一辈的藩士和高级官员,对他的剑术和人品,一齐推崇,誉为天下无双。忠兴是自豪的,视小次郎为得意家臣,稍有闲暇便特召进府,以听他多彩的兵法理论为乐。

        这时,武藏突向小次郎提出决斗的要求,但他既已接受细川家的延聘,便非征得主公的允许不可。于是曾拜在武藏之父无二斋门下,现任细川家长老的长冈佐渡,受了武藏的嘱托,特向忠兴请示。

        忠兴当场便批准了这件生死搏斗的比武,固然是为了坚信小次郎可操必胜之券,同时也为了平时已从小次郎口中听到武藏的行藏,知道他为江户的忠利所支持。他之所以立即首肯,这也许是更重要的另一因素。

        但决斗的日期愈接近,忠兴却愈感不安了。从各方面传来的消息,他知道武藏未必如小次郎口中所说的,仅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乡下兵法家而已。

        “佐佐木教师,不能大意呀。”

        不安的情绪,慢慢地弥漫于门人之间了。他们并有了协议——万一事出无奈,唯有以多取胜,一齐去围攻武藏。忠兴为了维护大藩的体面,一切务求公正而深为戒备,但内心却暗中计算着:

        “假如武藏敢于诡诈而采取卑劣的手段,那么……”

        佐渡从船岛回航,一径上城来谒见忠兴。决斗的大概情形,早有飞船前来报告了。在座的家臣们戚然无声,一齐注目着这位唯一偏袒武藏的佐渡历阶而前。

        忠兴是满脸的愤怼,也不等佐渡落座便开口了。

        “佐渡!决斗的情形已经知道了。武臧比约定的时间迟了一个时辰,是真的吗?”

        口气是够严厉的。

        “这点……”

        只回了这么一句,佐渡显得很窘的样子。事实上,从昨天开始,佐渡一直都在焦急中煎熬着。决斗立涉中,他于四月十四日把武藏从歇足的船行老板小林太郎左卫门家接到自己的府邸来住。决斗定于十三日辰时一刻,场所在船岛。小次郎预定那天乘坐特别装置的忠兴的坐船直往武场,真是难得的殊恩了。为使武藏不要显得太寒酸,佐渡也准备那一天用自己的坐船送武藏前去的。佐渡是细川家的长老,家臣的领班。年仅三十五岁,事禄二万三千石,性情刚毅,深谋远虑,连忠兴都让他三分。

        而武藏却于那天黄昏后悄然离开了他的府邸,找遍全市,也杳无踪影。

        这一变故早已传入细川府中,盛传着“武藏因怕小次郎而逃走”的谣言。

        最后佐渡偶尔想起下关的船行,当即派人去一问。果然不出所料,武藏意悠闲地待在船家,并给他捎来了一封信:
      


      3楼2004-10-25 15: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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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有点不放心的,是武藏的去向。那天是那么走了,终不成就此一去不回,也不来辞行?他多少有点不安。

          “今天一定会昂然再进小仓城,到我家来辞行的。”

          佐渡如此坚信,派出心腹守候在街头巷尾要冲的地方,以备万一。黄昏时分,他多少带着期待的心情回来,仅收到了武藏的一纸来信。

          ——此次能与小次郎如期完成决斗,非常愉快。此皆忠兴殿下,尤赖明公策划方克臻此,至深感铭。特此他函。敬申谢忱。

          信中的大意如此。佐渡的预期落了空——

          “唉,不见得吧?”

          他皱着眉头自语。但武藏的所作所为,非至事过境迁,是不容预测的,即如前天的悄然离府,不辞而去,当时有人推测他是怕了小次郎而乘机逃走,事实上却为了替忠兴与佐渡的君臣感情着想。但事后细想,一半也为了决斗当日行动自由的一种借口,佐渡钦佩武藏的深谋远虑,好象连自己也在他的摇弄中而感到心焦。不,不仅止此,连见他的面都微有惴惴不安之感。

          信中仅仅表达谢意,并未提起是否再来小仓。佐渡对武藏视同胞弟,但自武藏孩时在他的父亲无二斋家分了手以后,就是这次小仓聚首了。而现在,他却自告奋勇,居于保护人的立场。

          “唉!这家伙不是轻易能够了解的。”

          佐渡苦笑着,在自问自答。

          “伯伯!”

          纸门外轻声叫道。

          “哟,阿悠,进来!”

          佐渡的脸,刹时开朗。一个少女推门进来,坐在佐渡之前,鲜艳如花,发香轻匀,年在十五、六之间。

          “伯伯,够累了吧。”

          “哦,今天有点。”

          不过,总算放了心。伯伯,说给我听哪,决斗的情形………”

          “好的好的……不,等等,你去请伯母他们都来,我想大家都等着要听的哪。”

          “嗳——”

          少女柔顺地站了起来。

          佐渡微笑着,深深地望着她的背影。

          这里那里,一堆堆围在火边的年轻人。残月檬胧,照着壮烈的场面。有愤贲的,有忧戚的,眼中闪着异样的光彩,紧绷着嘴。远处的怒潮和近滩的涛声,宛如挽歌的哀调。

          “等我的消息,不要挪动……”

          佐渡临去的嘱咐,佐佐木小次郎的遗体被抬进布幔,直到夜晚。这其间,门人都赶了来了。其中也有原埋伏在岛外,却被武藏赢了先机给丢下来的青年。

          他们从那些留在岛上戒备的,曾是公正人官员的口中,听到决斗的情形,觉得泄气。同时对业师那样的工夫,而竟不堪武藏的一击,又不禁心中骇然。可是,他们的意志并未消沉。他们深信武藏的延误决斗时辰,是离背武士道的违法举动。深知忠兴心意的他们,在等待着主公“围剿武藏”的命令而迟迟不来,简直有一刻千秋之感。

          他们已经无话可谈,默默地,只是时时有人象偶尔记起来似地,钻进布幔给亡师灵前上香。

          好个容易听到摇橹的声音,一只小船慢慢靠近。

          “来了,使节来了!”

          众人一齐跑向海边。不久船靠了岸,主公的近臣有吉内膳,带着护卫下来了。

          “殿下面谕,佐佐木的门人和亲故听真!”

          内膳向众人环视一匝,继续着说:

          “佐佐木小次郎的遗体准予就地葬在船岛,葬礼定明日巳时举行,葬殓金一封,着亲属具领。”

          “唉,葬在这个岛上?”

          四边响起吃惊和不满的声浪,内膳毫无表情,冷冰冰地接着说:

          “再者,这次决斗,双方毫无可议。因此,不准因私怨对武藏轻举妄动。凡本藩所属门人,一俟葬礼结束,着即回城,各归原职。非本藩所属的门人故旧,礼毕遣散,尔后与本藩无涉,以上,凛遵无违!”

          内膳传达完了命令,一直向布幔中进去了。最初把小次郎推荐给忠兴的,听说就是这位内膳。他也许在布慢中,正对着已是隔世之人的小次郎而感慨无涯吧。

          大家都茫然木立着。世间的事,常为生者祝福——年轻的他们,还是想不通这个道理。但主公的命令,是绝对的。
        


        5楼2004-10-25 15: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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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今后,我怎么打发日子呢……”

            望着渐渐远去的小岛,随着白浪起伏的小次郎的墓碑,铃姑黠然自语。

            “真的,没有这回变故,铃小姐不是马上就是佐佐木夫人了吗?”

            甚内摇摆着古怪的脑袋。

            “是我没有这个福气。唉,我恨透了,恨透了武藏!甚内哥,明天新太郎的决斗,你看怎么样?”

            “当然,没有第二句话,是武藏的胜利。”

            “唉,没有第二句话?”

            “那还用说,什么高人哪,秘传哪,只是老爷给戴的高帽子;碰到武藏,怕不是同娃儿一般。”

            “唉!多可怜……甚内哥,明天的决斗倒不如取消了。”

            “不,这样很好,多杀一人,多一个冤鬼缠着武藏也好。我也总有一天会被他杀死的。杀死也好,跟一群冤魂去咒死武藏。”

            “唉,甚内哥——”

            “嘻嘻嘻,咒死他……”

            “甚内伯,铃姑姑,我今天就动身。访求名师练了本领,去同武藏决斗。”这时,交叉着两腕默坐在船头上的明智勇马,突然抬头说道。

            小次郎的丧事虽了,小仓城却仍在乱糟糟的兴奋情绪中。这也难怪,两位名闻全国的剑士,在藩侯的主持下真刀真枪决斗,确是空前的壮举。近藩的武士和浪人是当然的了;连那些好奇的商人和农民,也向小仓如潮涌来。但这群观众,不要说进入武场,连接近武场都不可能。可是多半仍不心死,住在旅馆里不肯动身。寺尾新太郎向武藏挑战虽然无人知道,但小次郎的门人将乘武藏进城辞行时围攻武藏的谣言,却是甚嚣尘上。即或不然,急欲一赌名震寰宇的武藏风采,也是人之常情。

            本城人是绝对偏袒小次郎的,至今仍替小次郎惋惜,对他寄以无限的同情。但期望武藏在小仓出现的心理,刚人同此心,也与外地人一样焦躁着。

            可是,丧葬当天武藏没有出现,第二天还是不见他的影子……这样一来,外地的来客和本城的住民,都一齐愤慨起义,象被武藏骗了似地。尤其是同情小次郎的本地人,便趁这机会向武藏下总攻击了,他们的武器只是一张嘴巴,但平空制造的谣言,有时竟也具有杀人的威力。

            “你看,武藏到底是个软骨虫,怕了弟子兵,终于逃跑了。他打赢佐佐木教师,也只是靠暗下毒手罢了。”

            从这样的谩骂开始,各色各样的恶言毒咒,便像煞有其事一般盛传开来了。

            那天夜里,城内武士街的小次郎邸宅中,会集了寺尾新太郎以下全体门徒。他们昨天空等了一天,始终没有得到武藏的回信。今天,新太郎亦曾专程前往船岛,当然也没有碰到武藏,很失望的回来。新太郎不是虚张声势,倒是正式向武藏要求决斗的;心中虽甚愤恚,可也别无良策。大家猜测着说:

            “据说决斗后当天武藏便致函佐渡公道谢。从这点推测。他是不愿与我们门人放对,早离开下关了。”

            他们直守到深夜,才离开小次郎的私邸。明智勇马,早于昨天飘然首途,登上旅程。现在留下来的,只有甚内与铃姑二人了。

            “武藏贼,竟溜走了!”

            甚内牙痒痒地说:

            “铃小姐,俺们也慢慢的动身吧。怕什么,像武藏这洋胚了,无论跑到那里也不会失落,我们死盯着就是。”

            “好罢。武藏在我是杀夫之仇人呀!可是,甚内哥!你准备用什么方法去打倒武藏呢?”

            “我仍旧用的是借刀杀人。”

            “嗳,‘仍旧’是什么意思?”

            “哈哈哈……是呀,我还不曾对铃小姐说过。不,连小次郎老爷都被我瞒住了。俺原是被武藏杀死的有马喜兵卫的家臣哪;多年来我侍候小次郎老爷,也为的是想借老爷的力,手刃武藏呀。”

            “伊啊,你你……我也自谓够韧够狠的了,但你,你也……”

            铃姑不觉毛骨悚然,把她那对细长深陷的两眼睁得大大地。


          7楼2004-10-25 15: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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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旋 踵

              一早,城内便盛传着武藏惧怕寺尾新太郎而从下关遁走的消息;大概是门人中的什么人,以为事情已告一段落,放宽了心,宣扬出去的吧。

              “啊哈……懦夫!”

              “软骨虫……哈哈哈。”

              哄笑声到处爆发。他们的期待落了空,但心的重荷也轻松了。外来的旅客,各自打点回家。城厢里回复往常的悠闲。

              就在这时,武藏突然出现了。

              还是那件由绫夹衫,腰挂黑鞘的大小双刀,赤脚草鞋,身高五尺九寸。肌肉结实,黑发垂肩。长脸盘,耸颧骨,脸上略泛青光,肤色润泽如玉。丹凤眼,细长如画。与众不问的是两眼中放着一层黄光。据传说,武藏小时曾无缘无故挨了父亲无二斋一顿好揍,说是“眼神可恶!”

              武藏的两眼具有天生的威力,象会摄人魂魄似的,有如从深渊中发射出来的一股光芒,令人不寒而僳。

              而今天的武藏,从他那巍峨的全身中,象发散出与他的眼神一样的光棱。他没有摆着架式,只是随随便便,静静地,慢慢地走着。但望见他的,谁都会打心中惊叫一声:

              “啊,武藏!”

              随着把话倒吞下去,噤口结舌地躲开了。商人和武士,很少有人认识或见过武藏的,但都直觉地知道“这就是武藏”,惴惴地望着他渐渐远去。他们一看便知道,惧怕小次郎的门人而遁走,只是天大的谎言,——这才是谁都不曾见过的了不起的好汉。

              武藏带着小林家派来替他肩着行李的小厮,从大路上一直进城,正走向城内松丸馆住宅,去拜访长冈佐渡。

              小次郎的门人中最初见到他的,就是前次替新太郎送信到下关小林家的两个青年。他们两人,一溜烟跑到小次郎的住宅。

              “铃小姐,寺尾哥在吗?”

              “寺尾先生不在这里。你看,今天只有我和甚内两个人……怎么了的?你们两位。”

              “不得了啦,武藏来了!”

              “什么,武藏?”

              鸭甚内不觉挺直了身体……

              “一会儿,快到这边来了。”

              “走呀!”

              匆匆忙忙跳了出来,他们在空壕边的柳树下佯佯地与武藏擦肩而过,再回转身来望他远去。

              “看见了吗,铃小姐?”

              “啊……好高大的汉子!小次郎先生也够高的了,但与武藏比起来,简直只是一个普通的常人,这样才够劲哪,也值得我拿性命去拼上一拼。可是,象甚内哥那样借别人的力量,我才不干呢。我要用这双手,亲自下手穿透他的胸脯哪。

              “哈哈……”

              铃姑娇艳地笑说。

              “伯父,我给你拿茶来了。”

              “……哦,满好。”

              佐渡啜着悠姬给他亲煮的茶,津津有味地。好一回儿,他默默地,悠闲地坐着。

              那天以来,佐渡尽量避免去想武藏是否再来小仓。他知道想也没用,徒增懊恼罢了。对他那样的怪人,只有听其自然。

              可是,他的内心还是期待着的。明知道是捉摸不定的谜一样的怪汉,但佐渡对武藏仍抱着亲人般依依之情。

              加之,忠兴也每天问道:“武藏还没来吗?”

              而今天,已是决斗的第一天了:心想武藏不会再来,心中非常不快,连上衙去谒见君候都鼓不起劲来。这才燕居书斋,要侄女悠姬替自己煮茶解闷。他闭目养神了一会儿,突向悠姬叫道:

              “公主!”

              “唉哟,不要这样叫哪。”

              悠姬娇羞地回道。

              “哈,哈,哈……不,有时会想着这样叫的。去年上京谒见的时候,也象今天一样,你煮的茶,我与兴秋殿下相对品茗。就在当场决定,把你作为亲侄女儿,接了来家。”

              “可不是吗!当时我还舍不得离开京城,但想起爸爸坚定的决心和深厚的慈爱……可是到了这里,能做伯父的侄女儿,现在我真替自己庆幸哪。伯父,请你永远,永远,叫我阿悠……”

              “哦,不错,阿悠是我的侄女,是已死的嫂子的纪念,是姓长冈的我家女儿。我想让你的那份天才尽量发展,同时也是我奉献给失意的兴秋殿下的情谊……”

              佐渡兴奋地,真挚地说道。
            


            8楼2004-10-25 15: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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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府中和家中的上下人们,都以为悠姬是佐渡的亲侄女,称她悠小姐;但事实上,她是主公忠兴侯的次子,兴秋的独生女儿。兴秋是细川一族中唯一忠于丰臣的人,在细川家当然是一个叛徒。关原战后,被父亲忠兴驱逐出门,绝了父子之情,以浪人之身隐居京师。

                他今年王十七岁,长佐渡两岁。佐渡的夫人是兴秋之妹,郎舅之间是肝胆相照的莫逆之交。兴秋做了浪人之后,佐渡每次上京引见,必定去叩访他的隐居之处,一年四季,还偷偷地派人送钱接济用度。

                去年九月,佐渡代表忠兴上江户将军府询见的时候,顺路去叩访兴秋。两个知心的朋友,彼此不提时事,只是叫阿悠煮茶品茗,闲话故旧。这时,兴秋突然一本正经他说:

                “佐渡,你能不能把阿悠接去?”

                “什么,公主?这又为何………”

                “身如漂萍,前途的命运不言可喻。做父亲的,实在不忍这孩子也跟着自己惨淡一生。”

                兴秋的慈父之心,深深地使佐渡感动。前年悼亡,现在兴秋只剩下父女二人相依为命。他是爱子心切,才能下得了这样哀痛的决心。

                “阿悠,到佐渡家去罢。”

                兴秋又朝阿悠说。阿悠一瞬不转,呆呆地望着父亲。这以后,三人又商量了好久,阿悠终于点头,答应到佐渡家去了。这不仅是为了自己,也为了给父亲自由,能无挂牵地朝着信念迈进。

                佐渡也答应了。这是因为他不仅为兴秋的慈父之心所打动,也为了悠姬得天独厚的才气。不论书法、绘画,她都使业师光悦为之惊叹不已。佐渡爱惜她的才气,很想在险恶的世路以外,让她发挥天赋之才。

                佐渡就此到了江户,一个月后,归途再访兴秋,把悠姬带回小仓。当然,对于悠姬的身世是严守秘密的,对忠兴也只说是前年亡故的嫁在乌丸家的胞姐遗孤,给蒙混过去了。

                他礼聘本藩的学者,文人,负责悠姬的教育。

                她的美貌和才能,很快便在府中传开,成为青年们憧憬的对象。寺尾新太郎就是其中之一。

                可是,佐渡对悠姬却寄以无穷的奢望:把她教养成才色兼备的女性,遣嫁大国为王侯之妃。

                这时,佐渡把对武藏的牵挂也丢开了,笑嘻嘻地望着悠姬。端坐在幽暗的书斋中,望着佐渡、笑容可掬的悠姬,俨如一朵含苞待放的鲜花。

                突然,悠姬打破了静默。她说:

                “伯父,宫本先生不知怎样了?”

                佐渡象从美丽的梦境给惊醒过来似地,皱着眉头。

                “武藏吗……早已不知动身到那里去了吧。”

                “嗳?……不,我不这样想。一定会来拜候伯父的。”

                “哦,是吗,为什么?”

                佐渡对悠姬的话,是从来不愿轻易抹煞,一定会加以考虑。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叫道:

                “老爷,宫本先生求见。”

                “什么,武藏……快请!”

                “是!”

                佐渡掩不往脸上的喜悦之色。他笑嘻嘻地说:

                “阿悠,给你说中了。可是,你怎么知道呢?”

                “我,是我向武藏先生祈求的,心里……不是吗,伯 父想同武藏先生见面,我也想听听京城里的消息。”

                “哦,心里……。”

                “嗳,是的。找一直相信自己的愿望会实现的,他会到这里来的。”

                佐渡对这少女心情的纯真,感到喜悦,也为悠姬的心思邃密而吃惊。也许是她的心愿真的感动了武藏罢,他想。好在悠姬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女孩,假如已是十八、九的小姑娘,他也许不会让她与武藏见面了。

                旋即,武藏被领到茶室,深深地低头致敬。

                “武藏,来得好。今天吧,明天吧,一直盼望着……武藏,近前来坐!”

                “是……那个时候都承相爷的玉成……”武藏申谢着说:“原想就那么离开,也许反是知恩感恩的道理;但突然又改变了主意,专程来拜谒了。迟误之罪,请您包涵。”

                “不,原是一直惦念着的,但来得恰好,不早不迟。你大概也有听到的,比武刚结束时,小次郎的门下很有些风风雨雨的传说,那也不过是一时的冲动,本藩该不会有轻举妄动之辈吧。屡次进退得时,钦佩之至。阿悠,给武藏也来盏香茗,慢慢地听听当日比武的感想罢。”
              


              9楼2004-10-25 15: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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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那气概,没有一分的空隙。长政侯无言,默默的只用如电的目光凝视着武藏。家臣们被武藏那身奇异的服装,不敌的气概,修伟的身躯所摄,肃然凝神注目,悄然无声。

                  “武藏,近前。”

                  长政侯好不容易开了口。

                  “恕罪。”

                  武藏挺身,前进,直至长政侯前,端容就坐。

                  “武藏,听说你身经五十余次决斗未尝失手,可是真的?”

                  长政侯的语气犀利,一开头便隐含着责备的口气。

                  “是,仰君候鸿福。”

                  武藏的语调,还是一样的低沉。

                  “在京都与吉冈家决斗时,一乘寺击毙少年又七郎,不也太过残忍了吗?”

                  “年纪虽少,也是敌方的一员大将,若谓过错,罪在调遣又七郎的吉冈一族。”

                  “哦,在船岛与小次郎比武时延误了约定时刻,又作何解释?”

                  “若谓因此而精神动摇,我不得不为小次郎惋惜。”

                  “小次郎已是一剑而倒,再加上第二剑,岂非超越比武的限度?”

                  “小次郎,不愧为天下第一流的剑士,身虽倒地,斗志未埋,那时武藏如稍有大意,早在他的长刀下饮恨终身了。兵法家的比划,是以生命为孤注的,非至最后一瞬,胜负仍未可卜,是不许有一丝一毫姑息的。”

                  这时的武藏,也像他所说的话一样,毫不姑息,脸凝秋霜,有咄咄迫人的剑气。

                  “哦,好武藏。”

                  长政侯不觉自语,再给武藏锐利的一瞥,回头吩咐近侍说:

                  “拿酒杯!”

                  内侍献上金盆,上置朱红描花的金漆大杯和酒注。长政侯亲自酾了一大杯清酒,一口而尽,把酒杯递给武藏说:

                  “武藏干杯。”

                  武藏双手捧杯,也一饮而干。

                  长政侯显得很满意,转为和颜悦色的问:

                  “武藏,今后意将何往?”

                  “萍踪浪迹,随幸所之,打算在九州各地周游一趟。”

                  “哦,博多湾、太宰府、长崎,本藩领内名胜极多,慢慢的消遣罢。”

                  “多谢君候。”

                  “那么前途珍重。”

                  “祝君候安康。”

                  武藏深深一礼,静静的站了起来,也与来时一样,视两座无人,目不旁顾地翩然自去。

                  武藏去后,平贺赖母慌忙上前:

                  “殿下,武藏任命一节?”

                  长政侯装聋作哑地说:

                  “什么,武藏,你不曾听见吗?”

                  “是。”

                  “你还不明白吗?哈哈……命官一节,早已作罢了。”

                  “是”

                  “俺不喜欢这样的人。他那态度、面相、眼神……没有一件讨人喜欢的。各位以为如何?”

                  长政侯环视着家臣说道。

                  母里太兵卫上前进言:

                  “殿下,太兵卫与主公同感。也许这是近今年轻兵法家的通病,装模作样,自视不凡,令人莫测高深。”

                  母里是黑田家的豪者,屡立战功的得力之臣。

                  “其他各位,有何意见?”

                  “是的,总而言之,像他那个样子,是难做大藩家臣的。我们原是听说功夫了得,才向主公推荐,可是今日一会,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家老中的一人如此回答。环顾在座,大多数——尤其是权要大臣,差不多观感皆同,没有一个对武藏表示好感的。

                  “忠之,你以为如何?”

                  长政侯回顾世子忠之问道。忠之久居江户,最近才返回不久。他亮着眼睛回道:

                  “是一位不可多得的新时代兵法家。”

                  长政侯也不觉亮着双眼。

                  “哦,新时代的兵法家!也许是的。诚然是不可多得,是万人选一的兵法家,我也这样认定。他早已见到我无任用之意,随机应变,无懈可击,确是敏捷练达之士。”

                  “父亲,在我看来,武藏本人原无仕宦之意……”

                  “什么?武藏本人……”

                  “是的,看他那一身打扮,目中无人的气概,虽然语卑词谦,但他的心目中却自视与父亲处在对等的地位……”

                  “哦,不错。那么今天的这一回合,是为父的落败了?”

                  “不,假如父亲的语气流露出任命之意,那便是被武藏占了先机。父亲的应付也恰到好处,且能制敌先机,可谓棋逢对手。今日之会,我以为是平分秋色,真是难得的盛事。”
                


                16楼2004-10-25 1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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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吗?哈哈哈哈哈……”

                    长政侯不觉豪爽的放声大笑。

                    话分两头,武藏从宫中下来。回到平贺的府邸,便忙着整理行装,准备上路了。

                    平贺赖母垂头丧气的到了家门。见到武藏:

                    “哎,武藏,足下的出处,主公的心意,教赖母如坠五里雾中……”

                    说着,不禁摇头叹息。

                    武藏的仕宦没了下文,使黑田侯府下的青年们大感失望。青年们虽从前辈口中,批评武藏比武的作风而难免有些风言冷语,但他们对这位名闻天下的年轻剑客,仍抱着新奇的憧憬和仰慕之情。这一点,他们与出身佐佐木小次郎门下的,小仓城细川侯府下的青年,是不可同日而语的,虽说后来细川藩下的青年,也在武藏的宝力之前倾心相爱,俯首听命。

                    他们偶尔相聚,便提出此事来。

                    “是重臣们没用。”

                    “主公垂询时,他们推荐在前,据说竟没有一个人称赞武藏的。”

                    “殿下与世子都对武藏的实力十分赞赏,否则怎会当庭赐酒……假如重臣们能助一臂之力便好……”

                    “哎,后藤又兵卫辞退在前,现在又坐失武藏。”

                    “说来说去,是武藏的来头太大了。”

                    青年相聚,就以武藏为话题而骂重臣的无能。后藤又兵卫虽也是黑田家的家臣,并是一位位侪王侯的大人物,前年声言不满主公长政的作风,戈矛枪炮全副武装,堂而皇之退出福冈城。他原是倾向丰臣的;他的专横和不满主公长政的论调,也许只是借为投奔大坂城的一个借口。

                    “可是各位,像武藏那样的兵法家,也许再无第二次相见的机会,我们趁早赶了去一睹风采,听听他的论谈,诸位以为如何?”

                    “是极,是极,但不知是否仍在平贺府邸?”

                    “不,昨夜听说转到同族的武田家去了。”

                    “那么,我们赶快前去罢。”

                    这些青年,是城内练武馆里的首脑人物。

                    但说这话时,武藏已辞别武田家,沿着博多湾的沙滩,正向名岛那边缓步而去。这一带海边,正是白砂如雪,翠松似盖,风光明媚,令人心旷神怡。洗刷沙滩的浪花,受着玄海的巨浪推动,劲强有力,间以松籁涛声,又令人欢欣鼓舞。

                    武藏身在其中,想起自己长长的流浪,想起宇宙的辽广,感慨万千,顿生“羡天地之无穷,渺沧海之一粟”的感怀。

                    “要使自己更伟大,更旷达,凭着这把宝刀,踏破天涯海角……”

                    他抚着宝刀伯耆安纲,踏着如雪的砂滩,昂首阔步而前。

                    这时,突然从松风浪语间传来一阵年轻的呼声:

                    “先生!”

                    “宫本先生!”

                    武藏愕然回头,停下脚步。

                    一群年轻武士,向他飞奔前来。

                    “先生,真对不起,无端耽误了你。”

                    “我们都是黑田藩士。”

                    “无论如何想见先生一面,当面请你指点。”

                    他们仰望着武藏说。他们的真情,打动了武藏的铁石心肠。他亮着眼,脸上浮上微笑。

                    “那真难得……我们谈谈吧,就在这里。”

                    武藏点头,邀青年们进了绿草如茵的松林之间,在草地上团团地坐下来。

                    “先生,兵法的精神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一个高高的青年先开了口。

                    “哎,这一层我都未曾领会到,要不,我只能够根据自己过去所踏的路,奉告各位‘克敌制胜’一语。制胜之道,克敌之法——我以为就是兵法的根本。至于如何斩荆辟棘,到达那个境界,就得看人人的缘法了。”

                    “这是什么意思?”

                    “譬如说,我们为了制胜,便非苦修磨练不可。为了修炼,便非得屏除欲念,绝意爱情,忍受困苦,超越生死不可。何况我们凭一把剑来斩荆辟棘,所开拓的是未知的新世界,是未知的人生,而且是深不可测,永无穷极的。”

                    “先生,对于人生,你也曾有过苦恼吗?”

                    一个红脸的青年问。

                    “当然有,而且是苦恼的连续。我为了克服那些苦恼,才不断的奋战。”

                    “结果怎样呢?”

                    “我在不断的向前迈进,但不知是否制服,苦恼仍在我的脑中蠢蠢欲动。”
                  


                  17楼2004-10-25 1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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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没有爱过女人呢?”

                      “有的,但我把爱情一刀斩除了。”

                      “先生,听说决斗时夺取了不少人命,关于这一点呢?”

                      另一个青年问道。

                      “人命是可贵的,我深深的感到罪恶。可是兵法之道是严酷的,同那些罪恶感也非宣战不可。”

                      “兵法,究极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我从来除了克敌制胜之外没有想到别的,但每经一战,似乎打开了人生的另一扇门扉。这些门扉,也许无止境的延续下去,但假如让我的梦有实现的一天,我会发现宇宙的至理,到达自由无碍的境地,创造绝无苦恼的人类世界。我想拿这种境界,作为自己兵法修业的终极目的。”

                      “先生。”

                      最年长的青年,苍白着脸问道:

                      “先生以为杀戮决斗的那一边,才有天国吗?”

                      “也许是的,你是?”

                      武藏给那个青年投以锐利的目光。

                      “我以为只有爱才会领我们进天国,那是唯一的一条路。”那青年满溢热情的说。

                      “你是基督教徒吗?”

                      “我不是教徒。但我以为他们所说的是真理,颇为动心。”

                      武藏瞑目颔首,但立即张开眼睛说:

                      “我也在京里听过神父讲道。他们所说的爱和佛教的慈悲,我以为都没有错。也许有那么一天,我会去追求上帝的爱,或者去求我佛的慈悲。但目前不成,我的人生是把一切托付于剑的,挡在我的面前的,都是我的战斗的对手:上帝也罢,佛陀也罢,但无论爱与慈悲……我是被诅咒的人,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那不逞的反抗,正盘踞在我心灵深处。”

                      青年们以惊叹、赞美的目光凝视着武藏。在他们的眼中,武藏已不是一个兵法家、剑客,简直是一个苦行的头陀。

                      对一切事理都轻下判断而不断告诫的前辈;一心立功沙场的豪杰;安于妥协与曲从而自诩贤明的老臣;为环境所左右而奄无生气的中年人;不问上帝、佛老,不问任何政权,俯伏在既成权威之下而一无疑义的诸侯国君;这些人们与武藏之间,有着多大的差距啊!武藏,他面对着人生而一丝不苟。在他的面前,没有妥协,不容许有丝毫的含糊。没有感伤,也没有陶醉。

                      他是多么坚强的一个人呀!但青年们,因而领悟了武藏的苦恼,他的孤寂。

                      “先生!”

                      其中一人像突然惊醒似的叫道。他的手中击着酒瓶。

                      “先生,请你与我们同干一杯。”

                      “谢谢你们的厚意。”

                      武藏从另一个青年手中接过杯子,注上满满一杯。

                      青年们轮流把盏,互相干杯。

                      “先生巡回九州,敬祝健康……”

                      “我们也誓必奋战到底——磨练剑术……”

                      青年们口口声声迸发出激昂感动的言辞。

                      武藏苍白的脸上,染上一片兴奋的红潮。

                      “谢谢各位。与佐佐木小次郎决斗之前,我没有与各位青年见面的机会,周围的人们都敬远着我,说武藏是冷酷的,可怖的人,而我也没有与青年谈心的余裕。我本来没有师承,也没有弟子。现在我才知道,唯有青年们蓬勃的心灵,茁壮中的灵魂,才是我的朋友。我祝福各位,永远年轻,永不衰老……”

                      武藏说着说着,无端想起小仓的青年们和坚强的悠姬,也想起卧病在丙津的阿通。

                      松风飒飒,呼啸在树梢。


                    18楼2004-10-25 1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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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刀与枪
                        话分两头,鸭甚内在博多湾与铃姑分手之后,找到几个曾在佐佐木门下的藩士,透露了自己的心意,分头去打听高田又兵卫的行踪。结果,知道又兵卫正逗留在肥前锅岛侯领下的小城。他获知武藏出仕黑田的事已成过去,便兴高采烈地比武藏先一脚离开福冈,西下肥前了。

                        甚内曾亲眼看见又兵卫与小次郎的比武,虽不是真刀真枪,而且胜负未分,双方各无伤损,但对又兵卫枪法的矫捷,气势之烈,小次郎都为之咂舌,叹为“天下无双”。

                        因此,在甚内想来,以又兵卫的实力去对付武藏的剑术,是绰绰有余的。再加上又兵卫出身的宝藏院,曾于数年前吃了武藏一次大亏,被击毙一个门徒。当时又兵卫虽已离院,但这一事该不会不知道的。

                        “嘻嘻嘻,凭我三寸不烂之舌去说动又兵卫的斗志,煽动他用真刀真枪去向武藏决斗……”

                        甚内一路走一路想,越想越得意,不时发出会心的微笑。但他唯一担心的,是决斗时的镇定,又兵卫怕会不及武藏的练达。

                        又兵卫有着兵法家独特的激昂气概,容易激动,是说一不二的刚直青年。他没有小次郎那样的深谋远虑,也没有武藏那么冷静沉着。

                        “且不管这些,有我甚内爷爷亮着眼睛跟在后面,再也不会像小次郎那次一样大意的了。”

                        甚内摸着自己的下巴,翻来覆去的推想,自问自答地安慰着自己。

                        多年来跟踪着武藏,甚内自以为对武藏决斗时的作法已十分清楚。船岛比武时,他并不是没有想到武藏会出奇制胜,但对小次郎的实力太过相信,在计谋上也以为小次郎未必不及武藏,所以默不作声,没有给小次郎提醒,以致铸成大错。

                        那天夜里,甚内在二日市歇脚,第二天从筑紫越肥前的基山,加快脚步,当天夜里赶到了锅岛侯三十五万七千石的城下佐贺。落店后,知道高田又兵卫住在小城的藩士松隈玄道家中,指导着他家青年武士的枪法。

                        第二天早上,甚内换了衣服,置办礼品,到了小城。

                        小城距佐贺有三里,是锅岛胜茂的次子,肥前太守元茂的封邑。一条白皑皑的大道,横贯筑紫平原,婉蜒地直通西北。远远地望见背枕的连山,笼罩在五月的炎阳下。

                        距小城的城下约半里许,甚内听见背后有马蹄的声音。他本来是个胡赖汉,加上蹄声距离尚远,便仍悠然向前,不以为意。想不到马的速度竞出乎意外地迅速,逼至身后来了。

                        “啊啊!”

                        甚内慌忙避开。同时,三四个骑马的武士,箭射般掠过他的身边,如飞过去。

                        刚在这时,领先的武土头上所戴麦杆笠,被风刮了下来,滚在路边。疾驰中的马上武士,当然没有工夫回头去捡。而在这同一瞬间,另有一骑疾如流星般掠过甚内脚边,马上的骑士微倾上身,用左手把它撩上。

                        “呀呀!”

                        甚内的眼睛一亮。就在那一俯仰间,一眼瞥见,马上骑土的侧面非常面熟。

                        “啊,对了!是高田又兵卫。”

                        甚内不由自主地急急赶上去,大声地呼喊:

                        “高田先生!高田先生!”

                        可是,马背上的人正在迎风而驰,当然无法听见。人与马,瞬刻间隐没在滚滚的尘土之中。

                        甚内缓下脚步,心中盘算着说:

                        “真了不起,好骑术!确是骑术中的大坪流派。哦,这个年轻小伙子,功夫竟出人意外的了得!”

                        甚内自己虽无一技之长,但对于武艺上各门各派的识别却有相当成就,一见便知道高田又兵卫的马上功夫是大坪流派,真也不易。

                        人家只知道高田又兵卫是有名的枪手,殊不知他对大坪流的骑术,实已到达高人的地步。这次在小城,这件事不晓得怎么被人知道的,终于担当起城主元茂的骑术教练,刚才就是陪着元茂作远程驰骋回来--落帽的武士就是元茂。

                        踌躇满志的甚内,进小城后并未落店,就一直到了松隈玄道家。

                        “请老哥通报高田又兵卫,说是前佐佐木小次郎家总管鸭甚内专诚拜谒。”

                        他向门口一说,便被领进客厅,又兵卫也就出来了。他的年龄才二十五岁,眉目秀丽,肌肉坚实,是一个爽朗明快的青年。
                      


                      19楼2004-10-25 1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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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怪武藏起疑,那正是视武藏为不世之仇的甚内,三天前便在街头巷口张罗着等待武藏的出观了。

                          “什么人呢?真怪……”

                          武藏拼命地思索,但怎么也记不起来。

                          武藏打垮有马喜兵卫是十七年之前的事。甚内当时名甚太郎,那以后两三年来,甚内虽盯着武藏不放,但从来不曾正面出现过。但在武藏,他的面孔该不是全然陌生的,这便引起武藏的疑心。

                          “好,待我抓住了他来问个清楚……”

                          到了街角转弯处。武藏佯为转弯,倏地旋踵回头。两人刚好迎面相对,武藏正待伸手去抓对方的领子时,不期甚内更快,深深地向他一揖:

                          “请问先生,是不是宫本武藏先生?”

                          武藏被取了先机,显得尴尬,可是脑筋一闪,却给他想起来了。他佯装不理会的样子,坦然回道:

                          “不错,我是武藏。”

                          “为了想见先生一面,小的三天前就在此专候了。”

                          “那又为了什么?”

                          “小的是枪术家高田又兵卫的总管……”

                          “什么,高田又兵卫?可是宝藏院流的枪手,伊贺的又兵卫?”

                          “正是。敝东又兵卫现正寄居在此小城街上。”

                          “那么,又兵卫先生等待武藏,又有何贵干?”

                          “详情都在这一封信中,敬请台览。”

                          甚内抬头望着武藏,递上书信。

                          武藏拆开信封:

                          --为兵法修业敬请教益,明二十八日已刻(上午十时)在佐贺至小城途中专候……

                          书中大意如此,笔法至为遒劲。

                          虽无一面之缘,但武藏足早就知道又兵卫的……高田又兵卫吉次,字宗伯,世传是宝藏院始祖觉禅坊胤荣的嫡传弟子。但事实上,胤荣的直系中村市右卫门,才是又兵卫的直接师傅。

                          中村市右卫门是纪州家的家臣,胤舜继胤荣衣钵,号称宝藏院流,市右卫门便自立门户称中村流,是枪法中的名人。又兵卫跟他学枪法,少年时便崭露头角,到了二十岁,一般的人都说,实力已凌驾其师右卫门了。

                          他曾到宝藏院登门拜访,当代院主胤舜以下,同门中竟无出其右者。于是他登上当时兵法所必经的武艺修业的旅程。

                          武藏本来早有与又兵卫见面较量的意思,现下收到这封战书,可谓正合其意。他便掉向甚内说:

                          “知道了。请转达贵东,明天辰刻(八时)由这里动身直走小城,请他在路上一待。武藏决不食言。”

                          “是是,小的就此告辞。”

                          武藏望着“嘻嘻”笑着离去的甚内,心中感到无名的憎厌。

                          “怪东西,正是甚太郎,该不会错吧?”

                          武藏边想边走。这个人身上发散出来的妖氛,像死缠着自己似地。

                          那天晚上,他住在旅店中,翌晨辰刻照约定的时间离开宿店。像武藏那样精明仔细的人,对又兵卫的选择路上为比武场地,而且不预定地点一事,当然经过一番的考虑;但武藏对此,却未作恶意的解释。

                          “又兵卫到底与众不同,不晓得会怎样出现?”

                          武藏的心中,毋宁抱着期待而满怀兴趣。

                          武技的较量,原是出生入死的输赢,但武藏却以之为乐。他觉得神经紧张得有如拉紧的琴弦一般,而从那紧张中传过来音乐一样悦耳的节奏,该是生命跃动的旋律吧?而另一旋律,则由大地深处涌起;也许是地球运行的律动吧?这两种旋律,不久便融化为一。武藏踏着这合一的旋律,昂然阔步着。当他陶醉于这一旋律中时,不会感到丝毫不安,也不会有一点恐怖。不,他会涌上足以踩平大地一样的力量。

                          “喂,又兵卫!”

                          武藏在心中暗暗地祈求,希望这个好敌手是一个坚强的劲敌。

                          天地万象,与武藏践踏大地的跫音节符相合,一切在武藏的掌握中,一切俯伏在武藏的脚下,他凛然朝着必胜的前途迈进。

                          武藏的这一心境,是累积几十次的生死搏斗而自然获得的三味境。这样时候,假如有人向他挑战,真可谓无妄之厄了。

                          小城渐近,已不到小半里路了。

                          这时,远远地从身后响起“得得”的蹄声。
                        


                        21楼2004-10-25 1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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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南蛮船
                            “铃小姐,哪——手再伸出些。”

                            麦德勒斯船长用流利的日本话边说着,轻轻地抓住了铃姑的双腕。铃姑的手上,紧紧地拿着一把短铳。

                            所谓短铳,就是今日的手枪。不过当时的短铳,只是把火药蕊的后膛缩短了些而已,虽说西洋的出品比较轻巧,那里比得上今日的白朗林那么玲珑呢。

                            “凝神屏息,睁开眼睛……”

                            铃姑听着号令,瞄准着缚在帆柱上的木板靶子。粗壮的船员们,围在两人身边,嘻嘻地笑着。

                            “好,放枪!”

                            铃姑拨动扣扳机。

                            轰隆——一声奇大的爆响,震动着港湾,凝成隆隆的回声。子弹贯穿了靶子上红心的附近。

                            “好呀!”

                            船员们拍着手,齐声喝采。麦德勒斯也咧着嘴巴笑了。

                            “铃小姐,进步得很快。那么今天就此结束,到船舱里呷茶去罢。”

                            麦德勒斯把手轻轻地搭在铃姑肩上,拥着她走下船舱。船员们有的吹着口笛,有的踩着甲板,歆羡地闪着贪婪的目光。

                            这里是长崎内港,西班牙商船赤鹫号的船上。赤鹫号进港已逾两月,货物装卸后仍停泊港内,没有启碇出港的模样。

                            虽号称商船,但船舱里满装了弹药武器,船员的人数可也不在少数。船长麦德勒斯,年约三十四五,红毛,鹰鼻,碧眼,浓髯,不愧为赤鸳号的船主。看他腰上所佩的长剑,不是军人,便是海盗的头目罢。

                            从甲板上走下狭仄的船梯,进了船长室之后,麦德勒斯先让铃姑坐下。船舱虽小,装饰却很豪华。正向壁上,悬着西班牙女王伊丽沙白的肖像画,到处挂着各种武器和猛兽的爪牙。柜架上摆满了饰品,有金银的杯子,景泰蓝的盘碗,珍贵的中国陶器。

                            麦德勒斯敲响桌上的小钟。随即,一个穿着蓝滚边的丝绸上衣,天鹅绒裤子的少年,推门进来。虽然是南蛮打扮,但相貌却是日本人。

                            “船长,有什么吩咐?”

                            “煮两杯咖啡。”

                            麦德勒斯衔着烟斗,喷出一口烟雾。

                            “铃小姐,你所说的杀人鬼,叫做武藏的武士,还不曾出现吗?”

                            “是的,过不了多久一定会来的,到时候自有同志会通风报信的。”

                            铃姑娇艳地笑着回道。

                            铃姑今天的打扮,是西班牙式的洋装,显得很合身,衬托得更为美丽。胸前挂着银制的十字架——俨然是一个天主教徒了。

                            铃姑是经小仓细川家的藩士,也是天主教徒的长仓幸太夫的斡旋,再附函致博多的船主,同是教友的菱屋十兵卫而搭上吕宋号的。细川忠兴因夫人格拉西亚是虔诚的教徒,因这点因缘而维护着天主教,常与传教士亲近,接受西洋的学问和技术,作为政治上的资鉴,小仓城著名的希腊式建筑物天主阁,就是传教士所设计的。因此当时细川藩的藩士而皈依天主教的,颇不乏人。

                            铃姑从博多到了长崎,因十兵卫的介绍寄居在传教士哀尔难度神父家中。而且借辞“加天诛于天主教之敌,杀人鬼宫本武藏”来说服哀尔难度神父,请他介绍给赤鸳号船长麦德勒斯学枪,将近一个月了。

                            “铃小姐,你以前说的,武藏到长崎会给你通风报信的人,也是武士吗?”

                            麦德勒斯意味深长地问道。

                            “是的,当然也是武士。”

                            “是不是有本领的武士。”

                            “虽比不上武藏,但许多有本领的武士,都帮着他的。”

                            “在长崎也是吗?”

                            麦德勒斯双目发光,交叉着手腕沉思着。说:

                            “铃小姐,那个人来了,请你立即给我介绍。”

                            “那当然。”

                            “那么今天请先回去,请你转告哀尔难度神父,说我今夜造访。”

                            麦德勒斯牵了铃姑的手,走上甲板,命令水手放小船送她到南蛮码头去了。之后,他叫部下送来望远镜,向港湾东边对准了焦点。

                            那里泊着另一艘南蛮船,是荷兰的商船。

                            “喂,副长!”

                            他用西班牙语向站在一边的副船长霍塞叫道。

                            “你看白龙号——”

                            副船长霍塞接过麦德勒斯的望远镜,看了一回说:
                          


                          23楼2004-10-25 15: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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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怎么了?鸭甚内先生。”

                              站在前头的,是高山右近的遗臣,古河与一。

                              “哦,武,武藏!武藏赶来了!”

                              “什么?武藏!”

                              三个武士不自觉地紧张起来,望着前途。

                              “是那个吗?”

                              “不错。”

                              武藏象疾风般飞奔而前。

                              “杀!吉野,仓田……”

                              古河与一居中,两人从左右包抄着技出腰间大刀。

                              但对着武藏,他们的动作是太慢了。还不曾立定脚跟,武藏那六尺昂藏的身躯,已如闪电一般扑向三人。

                              “唉啊!”

                              首当其冲的是居中的古河,一声悲鸣,扑地倒了;从右肩斜劈胸臆,血花四溅。一转手,武藏的长刀直奔右边的吉野,从脑门直下,象剖竹子一般分为两爿。剩下的仓田,好不容易弯腰举刀。

                              但攫住他这由静而动的一瞬之虚,武藏的血刃轻轻地挑他的右腕。趁着仓田脚步一晃,从左肩一刀劈下。
                             
                              “啊啊,不成!”

                              不让甚内有喘息的余裕,他回头拔腿再奔。

                              “什么人?报上名来!”

                              武藏这才开口,沉声一吼。甚内那里还敢答腔只是没命的奔驰。武藏不舍,随后追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到了一个坡脚时,甚内不知为何,突然停步,回头叫道:

                              “武藏!”

                              甚内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他的声音却沉着得象发自另一人的口中一般。

                              “武藏,忘了吗?俺是有马喜兵卫的家臣,吉冈武场的总管,最后曾是佐佐木小次郎的僚属,鸭甚太郎,今改名甚内爷爷的便是。”

                              “噢,是甚太郎。可是,吉冈的总管,小次郎的僚属,倒是初闻!”

                              知道是甚太郎,武藏反而很有兴趣的望在甚内睑上。但这只是一瞬之间,武藏的眼中立即又燃起那奇异的光芒,封向甚内背后。那里站着十多个浪人打扮的武士,甚内就是因为见了这一群人,才敢停步回头的。

                              这时,一个壮年的武士挺身向前。

                              “武藏,来得正好,今宵俄正义之名取尔住命。”

                              “报上名来!”

                              “筑后,矢部土著筑紫荣门的便是。”

                              “筑紫荣门,闻名久矣。甚大郎,不,甚内,看我取他!”

                              武藏昂然,他的身躯就象一座岩石似地,兀然不动。荣门的白刃出鞘。同时,围在他的身后的一群人,也一齐拔刀而前。

                              “退后,让我一人对付他!”

                              荣门制止着说。

                              “什么,你一个人……荣门,不碍事吗?”

                              “当然!”

                              “甚内,你以为如何?吉冈的总管,小次郎的僚属,你应该有数!”

                              “俄哦……”

                              甚内低沉地“哦”了一声,睁大了两眼。

                              “武,武藏,住嘴!”

                              荣门勃然怒吼。

                              “荣门,好不知进退,何必玩命!”

                              “你,你这……”

                              荣门放低马步,两腕兀自发抖。

                              “算了,荣门。”

                              武藏倏地旋踵,大踏步地走了。

                              “嗳啊!……你,你这无赖!”

                              荣门高声呵嚷:

                              “等着武藏!”

                              他提着大刀向武藏追去。在五六步外地举刀过顶,刚到武藏背后便劈了下去。这真是鲁莽的进攻,正跌入了武藏的陷阱。在这间不容发之时,武藏蓦地停步,只见他轻轻地扭动腰眼,跟着是手上的刀光一闪。

                              荣门仍是提刀的姿态,摇晃了两三步,扑地倒了。从他的小腹,汩汩地涌出鲜血。

                              “蠢才,叫你不必枉自送命……”

                              武藏从怀中拿出纸来拭净刀上的血迹,静静地纳入鞘中。

                              甚内和围观的武士们,被武藏这利落的刀法惊呆了,铁青着脸站在当地。

                              武藏慢慢把目光转向甚内。

                              “甚内,再去找些强大的兵法家来,譬如佐住木小次郎,或则高田又兵卫那样的……”

                              那天夜里,长崎城内是一片血腥气。不单是武藏,西班牙一边的天主教武士团与荷兰浪人团的激战,到处搬演着。

                              甚内直至深夜才回到桶屋灯的客栈中来。铃始也偷偷地离开哀尔南度神父家,住在甚内的邻室。
                            


                            31楼2004-10-25 15: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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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才他就是从城里回来的。

                                森都卸下背上琵琶,放在一傍。

                                “道智师,这可清楚了。真是一大骚动。荷兰国正呈画家康公,以这呈递画简使节为中心,荷兰一边的浪人团和西班牙一边的天主教武士团势成对立,还有一个叫做鸭甚内的诡秘人物,率领城内武坛的剑士参与其间,而且一致以这位武藏先生为敌对的目标。”

                                “唉唉,对武爷!”

                                道智和尚骇然叫道。

                                “那个叫做甚内的对我仇恨甚深,这些想是他的策划。但倒也有趣得紧,象和尚刚才说的,异国的剑锋,武藏等着见识见识。”

                                武藏若无其事地坦然说道。

                                那天深夜,黑漆一般的昏暗里,黑头巾,黑装束的十六个武士,远远地围住正觉寺。踏着如麻乱草逼近前来。

                                他们进了篱笆,紧靠着前后门包围过来。

                                虽说是寺院,只是仅有一椽的小庵,早已灯火全熄,暗无人声了。

                                这时,站在前门的一人,突然高声叫道:

                                “宫本武藏滚出来!”

                                随着这一声喊,一众人大刀出鞘,严阵以待。庵中寂然,没有回答。

                                “宫本武藏!道智和尚!座头森都!快滚出来……”

                                “何人呼唤?所为何事?”

                                回答的声音竟逼近门后,一众愕然后退一步,举起手中的大刀。

                                同时门户洞开,人随声出。等在门边的两把白刃,从左右一齐劈落。铿锵一声,黑暗中散开一阵火光。

                                “啊呀!”

                                “唉唉!”

                                随着两声惨叫,从左右扑上来的两人,同时仰面倒地。在这两人之间,远行装束的武藏,手提双刀,静静地站在当地。

                                “什么人?报上名来!”

                                声音低沉,但锋利如剑,震人胸膈。

                                “我们是天主教武士团,以主之名,来诛汝天主教之敌,杀人鬼武藏!”

                                他们围成半圆,向武藏逼近前来。

                                “什么,天主教武士团,西班牙人的爪牙!”

                                “非也,我们不是西班牙人爪牙,是主的使徒。”

                                “主的使徒?为什么要来送死?”

                                “这贼徒,居然亵渎上帝!兄弟们,一齐上!”

                                一个人从正面举刀扑来。武藏用小刀轻轻一挑,右手长刀迎头而下,砍进了对方的肩膀。

                                “脓包,还是叫你的上帝前来罢!”

                                武藏口中毒骂,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这次作战的对手,是世界上的强国西班牙。既然帮着西班牙人,虽是上帝,仍是敌人。

                                道智和尚手中擎着烛台从门口出来。他的背后站着森都。

                                “唉,可怜,可怜……不要再同这人作对了。对这一位,你们再来个百把人,还是枉然。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道智眨着眼,举起左手。

                                “各位听我一言!趁此觉醒,皈依正法。我森都给各位开路。”

                                森都也大声喊道。

                                “说什么呓语!大,大,大家一齐上!”

                                剩下的十数人,疯狂地扑向武藏。

                                他们望着唯一的目标——武藏,团团转动着。同时,黑漆中闪过一道白光向武藏袭击,可惜功夫悬殊太甚了。

                                在武藏的眼中,他们的一举步,一投手都看得清清楚楚,是太纡缓了。他用左剑格、挑,右剑斩、劈,前后左右进退自如,瞬刻间把那些狂热的天主武士,劈倒在篱笆之外。

                                甚内躲在荒草丛中,一直凝神望着这场恶斗。武藏的眼光象萤火一样冷峭,甚内的两眼也同样燃着火焰。

                                甚内最初的战略,围着武藏的明智而粉碎了。他操纵着这如水与油永远不能融合的两派武士。

                                “先除武藏!”

                                整内向荷兰一边的密探孙六这样献策,而把呈递荷兰王国书的商领亨特力克·蒲尔瓦的上陆日子给延期下来了。

                                同时他又向天主教武士团作同样的游说,使他们把主力集中于扑灭武藏。另一方面,他又掌握了在长崎设坛授徒的剑客,新桥的霞右太卫门,深掘的雷电十五郎及其子源太郎。不过,要这水火相克的两派同时去袭击武藏,却无两全其美的方法。

                                于是他便运用狠毒如蛇的才智,煽动天主教武士团去打了头阵。可怜这些时代的牺牲者,不上半刻便被武藏追杀殆尽了。与西班牙作战——最初他是这样想的;但愈杀,武藏的头脑愈清,终至于透澈如镜,一尘不染了。他的脑海中,映出来曾在京都见过,近日已渐模糊的地球仪,而竟如此鲜明。在那地球仪的一角,从西班牙的地图上发射出如电的杀气,直传到武藏的剑上。
                              


                              34楼2004-10-25 15: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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