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要说话,被我匆匆打断:“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若以我神力,千劫测度,不能得知。”
大唐最尊贵的女子无聊地叹了口气。
夜渐深,渐冷,月光越见得亮,亮得就好象一个人的眼睛,在极远的天幕上注视这芸芸众生,再后来,天色微熹,法师让我退下去休息。
我行礼下去,在回廊之中,有素白的衣裳一飘而至,然后看到高阳公主笑吟吟地拦在面前:“小和尚哪里去?”
“小僧回厢房休息。”我恭恭敬敬地行礼,恭恭敬敬地回答。
“可是……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公主眨着眼,很不满意地抱怨。
“公主有什么问题?”
“你说,你当和尚是为了寻找智慧,我问你有没有找到,你说没有,那,为什么没有呢?”
为什么没有呢?六个字,轰然。有多年前的风刮过去,刮在面上,生疼,有个声音在耳边说:“走,快走!”而那个孩子,并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里去,茫茫人世,哪里是他可以去的地方?哪里是能容得下他的地方?
那些记忆和症结……我定一定神,小心翼翼地回答:“因为我还没有学会忘记。”
公主迷惘地看着我,忽道:“小和尚你知道吗,你长了一双很好看的眼睛。”伸手过来,纤细的手指上仿佛有残余的月光飞舞,缓缓抚过我的眉,微凉,她用梦呓一样的语气轻声说:“答应我,如果你找到了,一定要记得告诉我。”
我退了半步,垂下眼帘,说:“好。”
这是一个承诺。
出家之人不打诳语。但我总在想,我为什么要答应她呢?走出去老远,背后有双眼睛一直跟着,明如秋水,有很多欲语还休的心思。
我低念了一声佛:世尊,若以我神力,千劫测度,不能得知。诵到“劫”字,忽然心口刺痛——谁是谁的劫?
三 下山
七日诵经过去,重回普光寺,古寺青灯,黄卷之中日月长。日夜诵经,金刚经,菠萝蜜经,地藏菩萨本愿经……一卷接一卷,从清晨到黄昏,手不释卷,口不停诵,油灯枯尽而经卷不尽,长日将绝而诵读不绝,同门师兄弟都惊佩不已,同道岳法师说:“辩机如此勤卷,必大有进益。”
黄昏时候法师来看我,问:“辩机,你可看出了些什么?”
我默然不能答。
当我看经卷的时候,那些字里墨里就横生出媚意,明艳如花的笑容,荡漾如秋水的眼睛,或者柔软如花瓣的手指,微凉的触感还停在我的眼睫之上,每念一声佛,那凉意就更深一层,深到——就如同烙印。
诵读经书越勤,丝丝缕缕的媚意就缠得越紧,纠缠成死结,勒到皮肉之中,与血脉相连通,流入四肢八骸,越是想要挣脱,越是陷得无力自拔。
法师于是叹息,说:“痴儿,我问你,佛在何处?”
是常与答辩的机锋,我想也不想,应声道:“佛在心中。”话落音,就仿佛有一线光明自窗外透入,神志为之一醒。然法师摇头说:“你再想想,要想清楚了。”他转身离去,夕阳将他的影拉得老长。
我坐在蒲团之上冥想,长夜更尽,昏暗的殿堂,佛在很高很高的地方怜悯地看着我,他无所不能,无所不知,无所不解,我一个世俗的凡人,如何能得到他无边的智慧?
思而不得,心郁千结。
咚咚咚……木鱼声声,檀烟袅袅,开始做早课了,所有的人都虔诚地伏在佛的面前,但我又想,他们是否真如表面上虔诚地信仰,没有丝毫怀疑和困惑?法师问我:“辩机,你还没有想明白吗?”
我摇头,法师便说:“那么,你下山去吧。”我低头想一想,谢过法师,说:“是。”
山下便是红尘,红尘万丈,有明艳如花的女子,有英俊不凡的少年,有天真无知的孩子,更多的人,熙熙攘攘,为利而来,为利而往,他们笑,他们哭,他们欢喜和悲哀,但是不知道如何挣脱这个牢笼。
我于是笑自己:难道你知道?
我若知道,又来这红尘中做什么?法师让我来悟,我又悟到了什么?
一念才起,忽有马蹄声近,一锦衣女子纵马而过,过去几步,忽又打转马头,勒住,停在我的面前:“这不是小和尚吗?”
心口一堵,唱了声佛号,然后道:“公主。”
“上来吧!”公主伸手给我,我犹豫着看她,脱口道:“公主!”她仰面笑一声,俯身看我:“小和尚,你们出家人是不是讲究心中无一物?”
“是。”
“那不就行了,你心中没有我,即便上了这马又如何?”
很多年以后我想起这一次邂逅,她问我:你心中没有我,即便是上了这马又如何,而我始终都没有机会反问她,可是我心中有你,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