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累了?要不要歇歇?”
塔勒特背着手,回头对着身后气喘吁吁的犬兽斜睨道。犬兽双手撑在膝盖上,豆大的汗珠簌簌滴落,扑到丛林的湿软土地里。沉重的背包压在他瘦小的背上,随着他急促的呼吸一晃一晃。
“啊——没事!还能走!”犬兽猛地抬起头,歪在鼻梁上的眼镜一摇,晃晃悠悠地几乎要掉下来,但他并未扬手扶起,而是朝着走在自己前面的龙兽竭力挤出一个故作轻松的表情。
“哦,那就好。”塔勒特收回目光,大步流星地走在犬兽前面,犬兽不得不加快了速度,迈着踉踉跄跄的脚步,随塔勒特朝着更深处的茂林走去。
每个领域,都有出类拔萃者,在该领域的成果受世人瞻仰,而在此之上更加超群绝伦者,世人称其为天才。
塔勒特就是这样一个天才。他才华横溢,年及弱冠,便在中科院占有一席之地。以神经科学为主研究方向领域的他,仅仅花了数月,便在几个困扰前人数百年的问题里接连取得突破。他是神经科学的未来之星,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熠熠生辉——而他甚至没有全身心投入研究,他每天只花不到三小时在研究上,其余时间,都优哉游哉地在他的实验室里翘着二郎腿喝咖啡,吃小点心。
一个才华横溢的天才,需要一个忠诚能干,勤勤恳恳的助手。与塔勒特年龄相仿的伊兹卡虽说不上能干,但忠诚与勤恳是颇受塔勒特肯定的。不管塔勒特提出如何苛刻的要求,这个助手总会想尽办法去完成。当年见到这个被上级打发来做自己助手的小狗时,塔勒特丢出一句“我要弗洛二德1930年那篇论文的原稿。”后便继续喝他的咖啡。这只小狗屁颠屁颠地跑去图书馆待了一天,当他屁颠屁颠地跑回来时,手上捏着厚厚的一沓文稿纸,每张都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手写字。那篇手稿不让外借,伊兹卡便原文原句一字不漏地抄了下来给他,连插图都歪歪扭扭地复制了上去,完全不知道这手稿只要塔勒特一句话便能调用。
于是塔勒特便收了这只笨笨的小狗,带着他进行实验,带着他解析人脑,带着他来这座山上收集实验材料。山路崎岖,丛林茂密,车子上不来,塔勒特便下车步行上山,什么都不带,就带了这只小狗,小狗背着和他自己差不多重的行囊。
“说起来呀塔勒特先生。”伊兹卡调整呼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累“这次要收集的是什么呐?”
塔勒特叹了口气,龙爪敲在小狗头上:“又不看实验报告。”
塔勒特放慢脚步,斑驳树影在他脸上流动:“我们来收集一种叫‘归乡’的草,这种草是这片山脉的特产,它的分泌物里含有巴比妥类和苯二炎草类化合物,它能……”说着,塔勒特顿了顿“不,以你的智商,这样说你应该也听不懂,总之它的味道它能安抚人的神经,让人放松下来。从它里面萃取出来的物质可以让人很快入眠,同时刺激人的大脑神经,虽然有轻微的致幻作用,但并无大碍。这种草这对接下来的实验很重要。”
看着自家助手似懂非懂的表情,塔勒特撇了撇嘴,接着说下去“因为化学部的实验室里没有专门培养归乡,所以我要在这里收集,带回去培养,顺便研究下当地人群的精神状态。我记得在归乡生长的地方附近有个小村落,村落名我不记得了,应该是……”
“是历墨村!”
塔勒特眉毛轻轻一扬,脸上稍显讶然。他回头,目光撞见一双闪闪发光的瞳眸。
“那是我的故乡呐,塔勒特先生~”伊兹卡直起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眉梢上挂着盈盈笑意。“哎呀,我就说为啥这附近这么熟悉咧。”
【2】
这座山被丛林覆盖,越往里走,树木越是密集。
踏过被缤纷落英覆盖的湿软土地,走过爬满了树根的林间小路,年轻天才与其助手的脚步停在一间小屋前。隔着几棵参天古木,那间小屋稍远处又是一间小屋,更远处又是一间,就这样小屋隔着小屋,绵延至很远的地方,形成一个村落。
塔勒特微微昂首,凝神嗅了嗅空气。他闻到了——香气。
不同于任何植物的香味,那是一种若有若无的幽香,恬适,安宁,如袅袅薄烟,淡淡地透在每一丝空气里,却又醇厚得能盖过百花盛开时的馥郁芬芳。香气沁人心脾,只是轻轻一嗅,那味道便深深地浸入心神,酥酥麻麻地散入神经。
是归乡。塔勒特唇角轻起,那惬心的馨香,他再熟悉不过。归乡,一如其名,其芳香令人恍若回到那个能让你安然沉睡的梦想乡中。
“啊呀呀~这味道,真怀念。”塔勒特嗅得入神时,身畔传来一阵低语。视线角落里窜出一个身影,伊兹卡欢快地在巨树间跳跃,方才的疲惫全然消失。古松苍柏撑起一把把巨伞,伊兹卡就在伞柄间灵活穿行,他动作轻盈,背上的行囊也好像失了重量。即使不看伊兹卡的表情,塔勒特也能猜出他脸上的陶醉。
这就是历墨村的人的样子吗。塔勒特掏出小本,唰唰写下几行观察记录,然后凝神望着那只欢悦如小鸟的狗狗。他上下甩动的尾巴,迎风翻飞的毛发,轻盈跃动的身影,塔勒特都一一记下。
“喂,过来。”塔勒特唤了一声,在前方蹦跶着的小狗立刻停下,一蹦一跳回到他面前。
研究日夜浸淫在归乡味道中的人的精神状态,要找一个住在这里的人。而塔勒特在这里看了半天都没找到一个小孩子,他又懒得和这里的人搞好关系,因此伊兹卡是一个很合适的人选。塔勒特明白人在被命令的情况下,回答出的问题会有所偏颇。于是他皱了皱眉头,勉强牵动面部肌肉,挤出一个自认为和蔼的笑:“你以前怎样。”
伊兹卡歪了歪脑袋,困惑的眼光从他的眼镜后折射出来,他不大理解塔勒特的话。两人对峙沉默片刻,塔勒特感到有点不耐烦:“把你小时候的事情告诉我。你小时候经常做些什么,有什么印象深刻的记忆,还有离开这里的原因,都告诉我。”
这些都是实验需要。塔勒特费了不少劲,才将这句话硬是扼在喉际。
“噢噢~”伊兹卡脸上恍然大悟,转身朝前走去。
“嗯呀……我以前呐~”伊兹卡食指抵着下巴,抬起头,金灿灿的日光透过层层茂叶,在他脸上流转“我最常做的事,就是在这里跳着玩啦。”
伊兹卡单脚立在一只树根上,平举双臂保持平衡:“嗯……有时候呀,会被一些比较特别的树划破手臂,很痛。但妈妈总是会给我敷上草药,然后……嗯,会给我喝汤~喝完汤我就睡在她膝上……”
或许是归乡的味道的作用,塔勒特感到一副画卷在他脑海里徐徐展开。那是一副用色大胆的水彩画,画上浮动着一只小小的身影——那是一只小狗。
小狗在茂林间来回跃动,一会跳到左边的树根上,一会又立在右边的树洞里。他娇小的身材使他可以在树木密集的林中自由穿梭。忽地,一根尖利的树枝划破了他娇嫩的皮肤,他看着那道伤口,一瞬间泫然欲泣。他奔跑着回家,朝母亲哇哇大哭。母亲慈爱地抚摸着他的脑袋,给他敷上青色的草药。喝完一碗热汤后,小狗蜷缩在母亲怀里沉沉睡去。母亲坐在门槛上,一遍一遍地顺过他的毛发。林间微光射下,暖洋洋地盖在两人身上。
塔勒特的笔微微一停,发现自己已然沉浸在那份幻象里。
“嘛~虽然之后我可以自己一个人敷药了,但其实……”
呲啦——
蓦地,一道厉声刺入两人耳膜。循声向右前方望去,一个工人打扮的虎兽提着链锯,朝面前的巨树动作娴熟地砍去。链锯剖入树干里,锋利的锯面不断深入进去,很快便将那参天古木从根部剖开一个大口。
一位身着粗布裙的猫兽前来,好声好气地说了很多话,然后又鞠躬跪拜几番。伐木工一脸不悦,但还是垂下链锯离去。猫兽抚摸着树干上的裂痕,对大树做了个祈祷动作。不久,待猫兽离开后,伐木工立刻回来,继续方才的作业。
“切,臭娘们,什么自然的子民,现在谁还用那种称呼叫自己啊,不嫌害臊。”
两人经过伐木工身旁时,伐木工的自言自语飘进耳中。
“喂喂喂!别这样……哎!别这样……喂——!”
又飘过来几声惨叫。方才那只温文尔雅的猫兽手持长棍回来了,她追着伐木工连敲几下,伐木工骂骂咧咧地跑了。
“哎呀……那啥嘛,”伊兹卡有点局促,语无伦次道“虽然本村人来说不大合适,但本村还真是热爱环境……呐?”
闻言,塔勒特眉头一挑,旋即又归回舒展“嗯,是啊。”
这个历墨村,即将被开发成一个山中度假胜地。虽然现在村民们还在坚守着森林,但还能坚持多久,怕是难说了。
塔勒特阅读过这个村庄的资料,这片地区以原生态著称,这里的人大多保留着很久以前的生活习惯。而那份资料也说,村民们一直抗拒现代化,一直以【自然的子民】自称。事实上,这里已经开发过一次,里面的人们也过上过一段能够勉强自给自足的生活。可大概是在国家给这里封了个【原生态的世外桃源】的名号后,这里的村民们就开始抗拒“现代化”,所有不符合原生态的东西一概弃之,对企图改变这里环境的人,他们加以排斥。
刚才的猫兽追出去老远,突然捂着肚子蹲了下来。塔勒特站得远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辨认出她应该是因病而痛。
猫兽汗出如浆,颤抖着手臂从身边摘了一枚青草,一口吞下,她吃力地挪动身子,倚靠在一棵树下歇息。半晌,她脸上的痛苦逐渐消退。数分钟后,她似乎已经痊愈,拾起刚刚落在地上的长棍离开。
“啊啊~那个啥,应该叫胃溃疡吧,这是这里常见的一种病呢。”伊兹卡搓了搓手掌“嗯,村里经常有人犯,靠着吃那种随处可见的霹雳无敌痛痛飞走草……啊不对,就是那种草药就能抚平一会。其实下山去医院的话也不是不能完全治好啦,但要走好久的路……”
“嗯。”塔勒特对于那种名字古怪的草药丝毫不感兴趣,他蓦然打断伊兹卡的话,面无表情,手中的笔叩叩敲着小本“继续刚刚说的。”
“哎……嗯……”伊兹卡挠挠自己脑袋,“嗯,那啥啊,印象深刻的话,果然是昂科叔叔带着我们全家去城里拍全家福的时候吧。”
伊兹卡有个叔父,叫昂科,在研究所里也是个地位很高的人。昂科资助伊兹卡上学,伊兹卡能被指派来当塔勒特的助手,一定程度上也是因为昂科的引荐。
“那时候呀,昂科叔叔拉着我们一家走了好——长的路才到城里。第一次看到城里我可是被吓到啦,现在想想还有点小羞耻呢。”伊兹卡双爪捂住脸,掩盖住脸上微微泛起的潮红“嗯,我们在城里住了一晚,第二天拍完照就回去了。”
“第一次见到相片我超级激动的呀!其实我小时候为了把自己的脸记下来,还特地弄了块木板,把我的脸刻上去挂在屋子上了——呜呀!好羞耻!”殷红漫透小狗的脸颊,小狗几乎将整个头都深埋进掌中“之后呐~因为家里没地方能把相片保管得不受损。我就把我的那部分剪了下来贴身带哟~!用自己磨的小刀哦~塔勒特先生要不要看看?”
塔勒特停下手中的笔,接过伊兹卡擅自递上的照片。
“笑得不错。”塔勒特轻描淡写了一句,便将照片归还给伊兹卡。但这轻描淡写的称赞让伊兹卡愉悦难掩,他毛茸茸的尾巴上下甩动,整张脸上都漾着欣喜。
“嗯,那么你为什么要离开这?”塔勒特立刻追问一句。
闻言,伊兹卡脸上跃动的欣喜骤然消散。
“我爸妈死了。”伊兹卡低下脑袋,他摆动的尾巴也随之垂落“虽然大家都在帮我,但我们村屋子跟屋子之间隔得好远,我过得很辛苦,就下山去找昂科叔叔了。”
“再回来的时候,我家的位置变成了一堆废墟。火烧的。”
这个村庄发生过一次山火,塔勒特知道的。所幸火势不大,没造成大规模的破坏,村民们互相扶持,很快重建了自己的家。但恐怕这里的人还没热心到为一个离乡者再重建一栋房子。
“嘛~”见塔勒特半晌无言,伊兹卡连忙接上一句话“那个啥呀,虽说很难过,但是……”
他的后半句话被扼在喉际,一只粗糙的龙爪抚上了他的脑袋。
塔勒特揉着伊兹卡的脑袋,眼底里流转着他从未有过的情绪。
半晌,塔勒特启齿:“喂,你想回到你的故乡吗?”
眼带迷茫的伊兹卡愣愣地盯着塔勒特,半晌,缓缓点头。
“好。”塔勒特空着的一只手微微攥起,撇下一脸不明所以的塔勒特迈步离开。
“累了?要不要歇歇?”
塔勒特背着手,回头对着身后气喘吁吁的犬兽斜睨道。犬兽双手撑在膝盖上,豆大的汗珠簌簌滴落,扑到丛林的湿软土地里。沉重的背包压在他瘦小的背上,随着他急促的呼吸一晃一晃。
“啊——没事!还能走!”犬兽猛地抬起头,歪在鼻梁上的眼镜一摇,晃晃悠悠地几乎要掉下来,但他并未扬手扶起,而是朝着走在自己前面的龙兽竭力挤出一个故作轻松的表情。
“哦,那就好。”塔勒特收回目光,大步流星地走在犬兽前面,犬兽不得不加快了速度,迈着踉踉跄跄的脚步,随塔勒特朝着更深处的茂林走去。
每个领域,都有出类拔萃者,在该领域的成果受世人瞻仰,而在此之上更加超群绝伦者,世人称其为天才。
塔勒特就是这样一个天才。他才华横溢,年及弱冠,便在中科院占有一席之地。以神经科学为主研究方向领域的他,仅仅花了数月,便在几个困扰前人数百年的问题里接连取得突破。他是神经科学的未来之星,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熠熠生辉——而他甚至没有全身心投入研究,他每天只花不到三小时在研究上,其余时间,都优哉游哉地在他的实验室里翘着二郎腿喝咖啡,吃小点心。
一个才华横溢的天才,需要一个忠诚能干,勤勤恳恳的助手。与塔勒特年龄相仿的伊兹卡虽说不上能干,但忠诚与勤恳是颇受塔勒特肯定的。不管塔勒特提出如何苛刻的要求,这个助手总会想尽办法去完成。当年见到这个被上级打发来做自己助手的小狗时,塔勒特丢出一句“我要弗洛二德1930年那篇论文的原稿。”后便继续喝他的咖啡。这只小狗屁颠屁颠地跑去图书馆待了一天,当他屁颠屁颠地跑回来时,手上捏着厚厚的一沓文稿纸,每张都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手写字。那篇手稿不让外借,伊兹卡便原文原句一字不漏地抄了下来给他,连插图都歪歪扭扭地复制了上去,完全不知道这手稿只要塔勒特一句话便能调用。
于是塔勒特便收了这只笨笨的小狗,带着他进行实验,带着他解析人脑,带着他来这座山上收集实验材料。山路崎岖,丛林茂密,车子上不来,塔勒特便下车步行上山,什么都不带,就带了这只小狗,小狗背着和他自己差不多重的行囊。
“说起来呀塔勒特先生。”伊兹卡调整呼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累“这次要收集的是什么呐?”
塔勒特叹了口气,龙爪敲在小狗头上:“又不看实验报告。”
塔勒特放慢脚步,斑驳树影在他脸上流动:“我们来收集一种叫‘归乡’的草,这种草是这片山脉的特产,它的分泌物里含有巴比妥类和苯二炎草类化合物,它能……”说着,塔勒特顿了顿“不,以你的智商,这样说你应该也听不懂,总之它的味道它能安抚人的神经,让人放松下来。从它里面萃取出来的物质可以让人很快入眠,同时刺激人的大脑神经,虽然有轻微的致幻作用,但并无大碍。这种草这对接下来的实验很重要。”
看着自家助手似懂非懂的表情,塔勒特撇了撇嘴,接着说下去“因为化学部的实验室里没有专门培养归乡,所以我要在这里收集,带回去培养,顺便研究下当地人群的精神状态。我记得在归乡生长的地方附近有个小村落,村落名我不记得了,应该是……”
“是历墨村!”
塔勒特眉毛轻轻一扬,脸上稍显讶然。他回头,目光撞见一双闪闪发光的瞳眸。
“那是我的故乡呐,塔勒特先生~”伊兹卡直起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眉梢上挂着盈盈笑意。“哎呀,我就说为啥这附近这么熟悉咧。”
【2】
这座山被丛林覆盖,越往里走,树木越是密集。
踏过被缤纷落英覆盖的湿软土地,走过爬满了树根的林间小路,年轻天才与其助手的脚步停在一间小屋前。隔着几棵参天古木,那间小屋稍远处又是一间小屋,更远处又是一间,就这样小屋隔着小屋,绵延至很远的地方,形成一个村落。
塔勒特微微昂首,凝神嗅了嗅空气。他闻到了——香气。
不同于任何植物的香味,那是一种若有若无的幽香,恬适,安宁,如袅袅薄烟,淡淡地透在每一丝空气里,却又醇厚得能盖过百花盛开时的馥郁芬芳。香气沁人心脾,只是轻轻一嗅,那味道便深深地浸入心神,酥酥麻麻地散入神经。
是归乡。塔勒特唇角轻起,那惬心的馨香,他再熟悉不过。归乡,一如其名,其芳香令人恍若回到那个能让你安然沉睡的梦想乡中。
“啊呀呀~这味道,真怀念。”塔勒特嗅得入神时,身畔传来一阵低语。视线角落里窜出一个身影,伊兹卡欢快地在巨树间跳跃,方才的疲惫全然消失。古松苍柏撑起一把把巨伞,伊兹卡就在伞柄间灵活穿行,他动作轻盈,背上的行囊也好像失了重量。即使不看伊兹卡的表情,塔勒特也能猜出他脸上的陶醉。
这就是历墨村的人的样子吗。塔勒特掏出小本,唰唰写下几行观察记录,然后凝神望着那只欢悦如小鸟的狗狗。他上下甩动的尾巴,迎风翻飞的毛发,轻盈跃动的身影,塔勒特都一一记下。
“喂,过来。”塔勒特唤了一声,在前方蹦跶着的小狗立刻停下,一蹦一跳回到他面前。
研究日夜浸淫在归乡味道中的人的精神状态,要找一个住在这里的人。而塔勒特在这里看了半天都没找到一个小孩子,他又懒得和这里的人搞好关系,因此伊兹卡是一个很合适的人选。塔勒特明白人在被命令的情况下,回答出的问题会有所偏颇。于是他皱了皱眉头,勉强牵动面部肌肉,挤出一个自认为和蔼的笑:“你以前怎样。”
伊兹卡歪了歪脑袋,困惑的眼光从他的眼镜后折射出来,他不大理解塔勒特的话。两人对峙沉默片刻,塔勒特感到有点不耐烦:“把你小时候的事情告诉我。你小时候经常做些什么,有什么印象深刻的记忆,还有离开这里的原因,都告诉我。”
这些都是实验需要。塔勒特费了不少劲,才将这句话硬是扼在喉际。
“噢噢~”伊兹卡脸上恍然大悟,转身朝前走去。
“嗯呀……我以前呐~”伊兹卡食指抵着下巴,抬起头,金灿灿的日光透过层层茂叶,在他脸上流转“我最常做的事,就是在这里跳着玩啦。”
伊兹卡单脚立在一只树根上,平举双臂保持平衡:“嗯……有时候呀,会被一些比较特别的树划破手臂,很痛。但妈妈总是会给我敷上草药,然后……嗯,会给我喝汤~喝完汤我就睡在她膝上……”
或许是归乡的味道的作用,塔勒特感到一副画卷在他脑海里徐徐展开。那是一副用色大胆的水彩画,画上浮动着一只小小的身影——那是一只小狗。
小狗在茂林间来回跃动,一会跳到左边的树根上,一会又立在右边的树洞里。他娇小的身材使他可以在树木密集的林中自由穿梭。忽地,一根尖利的树枝划破了他娇嫩的皮肤,他看着那道伤口,一瞬间泫然欲泣。他奔跑着回家,朝母亲哇哇大哭。母亲慈爱地抚摸着他的脑袋,给他敷上青色的草药。喝完一碗热汤后,小狗蜷缩在母亲怀里沉沉睡去。母亲坐在门槛上,一遍一遍地顺过他的毛发。林间微光射下,暖洋洋地盖在两人身上。
塔勒特的笔微微一停,发现自己已然沉浸在那份幻象里。
“嘛~虽然之后我可以自己一个人敷药了,但其实……”
呲啦——
蓦地,一道厉声刺入两人耳膜。循声向右前方望去,一个工人打扮的虎兽提着链锯,朝面前的巨树动作娴熟地砍去。链锯剖入树干里,锋利的锯面不断深入进去,很快便将那参天古木从根部剖开一个大口。
一位身着粗布裙的猫兽前来,好声好气地说了很多话,然后又鞠躬跪拜几番。伐木工一脸不悦,但还是垂下链锯离去。猫兽抚摸着树干上的裂痕,对大树做了个祈祷动作。不久,待猫兽离开后,伐木工立刻回来,继续方才的作业。
“切,臭娘们,什么自然的子民,现在谁还用那种称呼叫自己啊,不嫌害臊。”
两人经过伐木工身旁时,伐木工的自言自语飘进耳中。
“喂喂喂!别这样……哎!别这样……喂——!”
又飘过来几声惨叫。方才那只温文尔雅的猫兽手持长棍回来了,她追着伐木工连敲几下,伐木工骂骂咧咧地跑了。
“哎呀……那啥嘛,”伊兹卡有点局促,语无伦次道“虽然本村人来说不大合适,但本村还真是热爱环境……呐?”
闻言,塔勒特眉头一挑,旋即又归回舒展“嗯,是啊。”
这个历墨村,即将被开发成一个山中度假胜地。虽然现在村民们还在坚守着森林,但还能坚持多久,怕是难说了。
塔勒特阅读过这个村庄的资料,这片地区以原生态著称,这里的人大多保留着很久以前的生活习惯。而那份资料也说,村民们一直抗拒现代化,一直以【自然的子民】自称。事实上,这里已经开发过一次,里面的人们也过上过一段能够勉强自给自足的生活。可大概是在国家给这里封了个【原生态的世外桃源】的名号后,这里的村民们就开始抗拒“现代化”,所有不符合原生态的东西一概弃之,对企图改变这里环境的人,他们加以排斥。
刚才的猫兽追出去老远,突然捂着肚子蹲了下来。塔勒特站得远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辨认出她应该是因病而痛。
猫兽汗出如浆,颤抖着手臂从身边摘了一枚青草,一口吞下,她吃力地挪动身子,倚靠在一棵树下歇息。半晌,她脸上的痛苦逐渐消退。数分钟后,她似乎已经痊愈,拾起刚刚落在地上的长棍离开。
“啊啊~那个啥,应该叫胃溃疡吧,这是这里常见的一种病呢。”伊兹卡搓了搓手掌“嗯,村里经常有人犯,靠着吃那种随处可见的霹雳无敌痛痛飞走草……啊不对,就是那种草药就能抚平一会。其实下山去医院的话也不是不能完全治好啦,但要走好久的路……”
“嗯。”塔勒特对于那种名字古怪的草药丝毫不感兴趣,他蓦然打断伊兹卡的话,面无表情,手中的笔叩叩敲着小本“继续刚刚说的。”
“哎……嗯……”伊兹卡挠挠自己脑袋,“嗯,那啥啊,印象深刻的话,果然是昂科叔叔带着我们全家去城里拍全家福的时候吧。”
伊兹卡有个叔父,叫昂科,在研究所里也是个地位很高的人。昂科资助伊兹卡上学,伊兹卡能被指派来当塔勒特的助手,一定程度上也是因为昂科的引荐。
“那时候呀,昂科叔叔拉着我们一家走了好——长的路才到城里。第一次看到城里我可是被吓到啦,现在想想还有点小羞耻呢。”伊兹卡双爪捂住脸,掩盖住脸上微微泛起的潮红“嗯,我们在城里住了一晚,第二天拍完照就回去了。”
“第一次见到相片我超级激动的呀!其实我小时候为了把自己的脸记下来,还特地弄了块木板,把我的脸刻上去挂在屋子上了——呜呀!好羞耻!”殷红漫透小狗的脸颊,小狗几乎将整个头都深埋进掌中“之后呐~因为家里没地方能把相片保管得不受损。我就把我的那部分剪了下来贴身带哟~!用自己磨的小刀哦~塔勒特先生要不要看看?”
塔勒特停下手中的笔,接过伊兹卡擅自递上的照片。
“笑得不错。”塔勒特轻描淡写了一句,便将照片归还给伊兹卡。但这轻描淡写的称赞让伊兹卡愉悦难掩,他毛茸茸的尾巴上下甩动,整张脸上都漾着欣喜。
“嗯,那么你为什么要离开这?”塔勒特立刻追问一句。
闻言,伊兹卡脸上跃动的欣喜骤然消散。
“我爸妈死了。”伊兹卡低下脑袋,他摆动的尾巴也随之垂落“虽然大家都在帮我,但我们村屋子跟屋子之间隔得好远,我过得很辛苦,就下山去找昂科叔叔了。”
“再回来的时候,我家的位置变成了一堆废墟。火烧的。”
这个村庄发生过一次山火,塔勒特知道的。所幸火势不大,没造成大规模的破坏,村民们互相扶持,很快重建了自己的家。但恐怕这里的人还没热心到为一个离乡者再重建一栋房子。
“嘛~”见塔勒特半晌无言,伊兹卡连忙接上一句话“那个啥呀,虽说很难过,但是……”
他的后半句话被扼在喉际,一只粗糙的龙爪抚上了他的脑袋。
塔勒特揉着伊兹卡的脑袋,眼底里流转着他从未有过的情绪。
半晌,塔勒特启齿:“喂,你想回到你的故乡吗?”
眼带迷茫的伊兹卡愣愣地盯着塔勒特,半晌,缓缓点头。
“好。”塔勒特空着的一只手微微攥起,撇下一脸不明所以的塔勒特迈步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