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子，花生，桂圆，莲子，取早生贵子之意，铺在床上，甫一坐下，硌得生疼。秦府表小姐风光大嫁，敲锣打鼓，闹得沸沸扬扬。君家，三朝元老，长子册正，排场足够大，足够满足秦府深不见底的虚荣心。出嫁前按说要哭嫁的，可是家父家母都没有在京都，秦府权做娘家，众位表姊表妹堂姊都假情假意地挤了几滴眼泪出来。秦府，终于是要脱离了，很奇怪我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舍不得。或许，平日在秦府，面具戴得累了，有朝一日终于出来了，谁不想好受一点。
我戴着凤冠披着盖头坐在床上，满心期待地等着外面闹完酒，那个人想起来推开那扇门，掀起我的盖头，然后一直一直走下去。君知故，你负我一次，没关系，我相信上天不会负我，我终有一天能重唤你的记忆，我要让你想起，我是陶药，你的陶药，你的药儿。掀了盖头你会对我说什么？是好久不见还是怎么是你？或者是为什么是你又或者原来是你？什么都好，我只知道，陶药从君家轿子进了秦府大院开始，终于名正言顺的，站在你的身边。
凤冠的流苏很长，一直垂到胸前，反射着烛光，摇曳溢彩。盖头是喜庆的红色，一切都是喜庆的，连带着心也是喜庆的。

携着一身酒气进了屋，喜婆婢子嘻嘻哈哈的叫了声少爷。不知是因为喝了酒还是死心的缘故有着平时没有的颜色，凤眸眯了眯闪过不明意味。也不顾喜婆劝阻耽误吉时，自顾自一把拿下喜秤，将无关紧要的人都遣了出去。看着手中的喜秤和满屋子似血般的红自己不是感到喜庆却是十足的嘲讽，她说我负了她，我又何尝不是负了花芜。握紧手中的喜秤用力的掷向一旁，瓷器破碎的声音在这静谧的夜晚中十分诡异。陶药，这是你欠我的。独自坐下斟了杯茶抿着，按捺不适声线清冷。
：今夜我睡书房，你早些休息罢。

他满身酒气地进来，二话不说掀了盖头将喜秤丢向一旁，瓷器破碎的声音让我吃了一惊，本来做好了十足的准备的，可是还是禁不住的颤抖起来，眼泪很不争气地溢在眼眶。哭哭哭，陶药你还没哭够么！你看看眼前这个人，哪里像你的阿知？！你的梦，你日夜期盼的梦，你醒了没有！我咬了咬唇，硬生生挤出几个字。
: 洞房花烛，你就这么对我？

就这样对我？听她这席话不免轻蔑一声笑了出来，你怎么对我，我十倍奉还。眼中浮着这几日一直没地发的怨气，陶药，你知道么，就在圣上传旨下来的时候花芜就在我身边，她强装的笑容还有那句恭喜我这辈子也忘不了，你说，我该怎么样对你……她盖头后的容颜似乎有惊恐有悲惋，自己却怎么再也按捺不住心情上前扯下盖头丢掷一旁。
：别装了！这些手段你用够了吗！

从她嘴中听到花芜二字时眼后顿时起了波澜，她到底是有多看重自己先前与她许下的诺言，即便是自己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她也试图用姻嫁来绑住自己。那句自己怎么样也记不起来的誓言，到底是缘，还是孽。握紧了手中的茶盏那大红的袖袍下青筋却是异常突起，她这番话将自己脑中所有念想的后路都已封死，她像是异常的了解自己，句句都戳中痛点。只是，她似乎也高估了君知故，作为君家长子从小自己耳边熏染的便是政道之解与官场厮杀，心里自是深恶痛绝，再加上身子不济与无意此道，阿爹只好放弃我开始另择人选培养君家在朝中的势力。她拿君秦俩家的关系来要挟我，此法开头就便是错的。自己本原以为这辈子能与花芜厮守一生，只是现在局面，根本就说不可能的，醒醒吧，君知故，有些东西越是你有意去避开越是会找上门来。须臾酒也醒了大半，气焰也压了下去，见其泪痕未干口中却又说出这般狠厉的话儿来于心不忍，怎么说现在她也是君家大少夫人了，第一晚就分房睡总归对君家名声不好。从怀里拿出手帕递给她示意她擦擦泪，言语依旧清冷却还是带了几分平常的温润。
：呵——你这法子，要挟不到我的，劝你还是安安分分的在君家过日子吧！

君家大少爷，吃不准就是未来的君家继承人，我不知道他那靠蛊虫养好的身体撑得到什么时候，但最起码，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是我陶药在陪你，而不是花芜。我至少应该庆幸，在最后这段时间里，我终于把花芜给狠狠地打败了，让她溃败，我就越是好受。接过他递来的帕子，细细地擦了泪痕，然后对着他，笑了笑，尽量让笑容看起来好看，起码，不像先前那般狠厉。
: 要挟得到与否，你尽管试试看。
: 放心，秦家好歹算得高门显贵，君家大少夫人的名分，我还撑得住。
我帮他理了理因为方才丢掉喜秤用力过度而扯开的衣领，然后抬眸瞧着他，我不管你是阿知或是君知故，我们之间所有你是否记得，但从现在起，你只能记得一件事，就是，我陶药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往我脸上泼脏水就等于给你君家颜面上泼脏水，孰轻孰重，你自然懂。我折身到了床边，拿起床上那为了验身的白帕，那是高门显贵娶媳妇必定会有的东西，若是一夜过后没有染血，那么，就是媳妇失德。抬手向他递过去，轻轻笑了笑。
: 是你割手指还是我割？
: 唔，我怕疼，还是你来……？

见她变脸之快又感觉不适，到底哪一面，才是真正的她。待她上前整理自己的伊林衣领心中却浮现似曾相识的感觉，但自己现在只是一心一意的想着花芜，也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前几日一别便再也没见面，自己倒是担心的很，不过暂时为了她的安全着想自己还是不要去碰她为好。听她言罢便了明意思，即在房里一处拿出来前几年阿爹从西域给自己带回来的小刀，自己不是舞刀弄枪的人所以就没有动过，没想到今日让它见光却是这般情景，实着嘲讽。看着这刀便是极利的，不知是心中愧疚还是怎样，下手狠厉，这流的血，就当是为负花芜的代价吧。

看着他下手狠厉，似乎不在乎流血，我着实被吓到了后退了两步。见他手指在汩汩地流血我心疼得不得了。
: 你疯了！割那么深会留疤的！
: 药，金创药……
在屋子里一番寻找未果，夜也已经深了很多。焦急地撕了红袍一角，给他裹手指。心疼得无以复加。
: 我知道你在怨我，但是也不用这么惩罚我吧？

：有些疤在心里是一辈子都不会愈合的。
淡眼看她忙上忙下的找着金疮药让自己的手不受那么多罪，可她又何尝想过心里那一道像被大火烧过难以愈合的伤疤又怎么痊愈呢。想必她是第一次给别人包扎伤口，莫名的将自己弄疼几次。只是默默的看着她认真的摸样脑中闪过一些场景具体却不得而知，这阵子老是有些东西会从脑中闪过却怎么也看不清楚，或许只是梦魇罢了……

听得他的话手莫名一顿旋即继续包扎。眉角一挑随着他怎么说。你心里有疤我何尝没有？这五年，我过得如何，你没问过。你只在乎，我横插一脚，拆散了你们。可是，到底谁是谁的第三者，谁又说得清。
终于给他包扎好了伤口，我抬眼看着他，神情复杂，眉头皱着的模样，我知道，他又在想花芜了，那个让我最爱的人爱到骨子里的女人，让我记恨过而且正在记恨的女人。我寻了一些床褥铺了个地铺，抬眸看着他淡淡开口。
: 夜深了，爷，床和地铺，你睡哪里？

：地铺。
自顾自的褪下了繁复的喜袍，不知何时花芜也能穿着这样的大红在自己面前，那则真真是极好的。平生第一次睡地铺倒也是别样的感觉，只是不知，今夜，我和陶药是否都能入眠呢。

将喜袍外衣脱了凤冠拆了，合衣而卧。拉过被子盖过脖子，隔着缝隙看着他。阿知，你知道，你暂时不会原谅我，但是，总有一天，我相信，你会明白，你爱的究竟该是谁。花芜不过是五年来的一个偏差，我们都没有算到的偏差。你爱错了，还是我爱错了？有谁知道？
或许，你是对的，她是对的，爱情是对的，只是我错了。可是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么狠厉的我只是装模作样的我，我有多爱你，你或许永远不会知道。但是，我想，等到岁月如歌唱过一场场离别之后，我们总会，走回原点。
明明两个人在一间屋子里，却觉得有种莫名的隔阂。夜已经很深，由不得我多想，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