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初相见 初见他时，两人还都是垂髫孩童，处于一个漫无心机的年纪。
那时她一步步惶恐地走进那座深宅大院，回过头看着父亲的身影渐行渐远，最后终于消失在大门口那两个威武的石狮子之外。
她本来也是父母捧在手指尖疼爱的小家碧玉，只是家里受了灾，母亲又早死了，家里实在是没有办法，将她卖给了一个大户人家做丫头。她初来时，是那样惶恐不安，一双灵动如秋水的眼睛，显些就要泛出晶莹的泪水。
.......

2　不见他回来
只是世上美好的人，总会有旁人觊觎。那时的他年轻天真，将她如宝贝一样到处炫耀，后来他的朋友的朋友，便悄悄爱上了她。
那也是一个少年贵公子，是吴王的亲侄儿，比起她的少爷来，出身倒还要尊贵些。那公子，递了情信给她，执意地要与她相恋。
那时正值群雄割据，吴王是他们的直接管辖者，她倒不好直接得罪，便写了急信给正出门办事的少爷。
心里，盼着他为她挺身而出。
等的时间长了，却一直不见音讯，只有随身的小厮回来报告说：“少爷又改了行程，没三五个月恐怕回不来。”
最后她也看出他是找了理由躲避。她开始心灰意冷，要么是他的心里根本没有她，要么是他不肯为了她去沾惹麻烦。
既然如此，又何必一开始给她错觉?她只觉揪心般地疼，伏案大恸，眼泪便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她终于豁出去和那吴王的侄儿相约出游，既然他已经不要她了，她总要替自己日后打算。
便趁着风和日丽，遍地黄金的时节，她与那贵公子青衫红袖，越阡度陌。她置了梅花盒，几只二寸的白瓷深碟，将小菜装于其中，亲自捧给春风得意的少年。
他的情人喝得醉眼蒙眬，执起她的手低语：“青茗，我真正是爱煞了你这双巧手。”
曾几何时，他也夸过她有一双巧手。他的每一句夸赞她都牢记于心，夜半无人时，再从心取出来慢慢回味。
脸颊便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烫。
一夜之间，她突然觉得自己以前是多么幼稚可笑。

3　嫁为人妇
她的情人终于光明正大地将她要了过去。她本来也就是个丫头，便如牲口一样，多出些银两，便换了主人了。
她早已无所谓。可是，她走的时候，他还是没有回来。
她毫无留恋地上了离开这个城镇的马车，她的新主人并不蠢笨，也知道她与这家少爷以前有着暧昧的情愫，所以特地向自己的叔父吴王要了个在异乡的闲职，带着她走马上任。临走之际，他也正式告诫她：“从此后，我便是你的夫君，你绝不可再与旁的人有什么牵扯。”
她顺从地点点头，女子总是要嫁人的，她的身份低下，嫁过去也只是做妾，只是即便跟的是他，也无非是做小的命。
又有什么两样?
况且她的夫君也的确是宠爱她的，绫罗绸缎、玉粒金莼，她也过起了被人伺侯的日子。
只是她有时站在属于自己的庭院中，望着满地黄花落满玉阶，便陡然忆起在别处园子里，他曾携着她的手，像两个泥猴般钻到林子里头捉蟋蟀，俊朗的眉目望着她灿烂地笑。
只是这一切，俱往矣。

4　一切只怪他
岁月如梭，很快三年便过去了，她在三年之中，学会了许多事。
她的夫君，除了她之外，另有一妻一妾。大夫人沉稳，二夫人娇媚，起初见她来时几乎是被宠上了天，两人便联手起来对付她。
她吃了几次暗亏，便越发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她本来就是低眉顺眼的下人，于是在一年之间，也悄悄将妻妾争斗的那些小手段，谙熟于心。
只是在表面上，她只管将她的夫君照顾得无微不至，从不与其他两房争风吃醋。她知道她最大的本钱，便是制作美食抓住自己男人的胃。她的妙手，能让醉蛤如桃花，腐汤如牛乳，越发地用尽心思。
夏季有荷花晚含晓放，她摘了鲜嫩的花苞，用小纱囊撮少许茶叶，放在花心用泉水泡了天天煎给自己的夫君吃，香韵尤绝。
她的男人，爱煞了她的这些小把戏儿，夜夜都宿在她的房中。
二夫人暗地里诅咒她这个狐狸精的同时，便悄悄地从她的房内偷了她从远处寻来的天然泉水，跟着照做。
果然也香味扑鼻，只是她的夫君才饮了两口，小腹便隐隐作痛，嘴里吐出一口鲜血来，额头上冷汗涔涔。
大夫人大怒，当下用了家法，将二夫人用绳子捆了，囚禁起来。
她的夫君明显是中毒了，待郎中治愈后，便怒不可竭地将二夫人赶出了家门。
没有人相信毒是她放的。她是那样地低调温驯，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她倚在门口，淡然地看着如失心疯般的二夫人用恶毒的目光恨不得将她射成刺猬。她伤感地想起，若是他看到她今日这般手段，怕也会心凉到底。
只是这一切只能怪他，自那日放弃她之后，便是放弃了只属于他们之间的那段纯真岁月。

5　再相遇
三个月后，她的夫君还是猝死了，和她放在泉水里的那些微量的孔雀胆毫无关系。那时正值北边的赵王和吴王争地盘，她夫君作为吴王的心腹，便也成为了赵王那派人马的眼中钉。
那时她正与夫君一起乘着老龙船游河，她在后舱将南瓜放在饭镬蒸得烂熟，浇了一小勺蜂蜜，放在盘子上，正袅袅地端出去。
突然一个人影从水里冒出来，如水鸟一般掠起，手里执一把锋利的刀，只几刀，便在她的夫君的身上刺了几个血窟窿。
那刺客分明还要冲她而来，她失声尖叫，将一盘子南瓜扔向那个刺客，汩汩的蜂蜜将他的额头染得金黄。
对方愣了一下，突然便转身而去，重又跳进河里，水面浮出一道涟漪，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是他。
她只凭他的那双清亮的眸子，便在心里笃定。
原来隔了那么长的时间，她对他的身影，仍是熟记于心。
只是，他为何从一个身骄肉贵的少爷，沦落到了一个杀手?
她跑到船头痴望着那不着痕迹的水面，黯然失神。

6　他竟不认得她
她夫君死的第七日，她便被大夫人赶出了家门。
她是妾，又无所出，她的夫君甫一亡故，她便猜到今日的下场。
她暗地里也积攒了一些钱财，当日便雇了辆马车默默离开了，只是车轮滚滚，一如她烦乱的心事。她一介弱女子，在这乱世，何去何从，竟无从知晓。
半途中，她蓦然便看到他，率一路人马，拦住她的去路。
她静静地掀帘望他，这次终于看清，许多时日不见，他的面容依旧那般俊朗，只是曾经纯真如水的眼睛，如何也变得这般莫测高深。
她便不作声。他的声音低沉，很客气地和她说话。
“赵王素闻娘子烹得一手好菜，特请娘子去王府当疱厨。”
她的唇畔泛起一丝苦笑，她点点头，看他转过身领着她的马车向北而行。
他，竟是不认得她了吗?

7　往事如烟
她后来装作不经意地向人打听，原来他是赵王手下一个得力的干将，他最大的功绩，就是杀了她的夫君。
给吴王一个致命的打击。
自从她嫁了人，果然就再也没有去打听过旧主人的消息。如今方知，他的父亲不知道怎么得罪了吴王，举家搬迁之际，在路上被贼人劫杀，他的家人死得死，逃得逃。
只剩下他一人，后来从了赵王的军，从此跟随赵王东征西讨，替赵王在乱世中挣了半壁江山。
装载着她无忧无虑少年岁月的那个家没有了，她想，现在的他和她，不过是这乱世中，一对熟悉的陌生人而已。

8　行如陌人
她在王府后厨的日子，过得还是挺惬意的。
赵王的母亲薄太后，对美食情有独钟。珍用八物，馐用二十品，备陈百味，食器也各有讲究。
她在烹饪膳食上面，本来就有天赋，于是更加如鱼得水。很快便升为尚食局的女直长，深得宫中各位娘娘的欢心。
有时在宫里偶尔遇到他，幽黑的双目灼灼地望着她，却不发一言。
突地她便想哭出声来，恨不得上前揪住他问:
“你当初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但是最终，她依旧捧着食盒，安静地走过他的身边。
行如陌人。

9　错觉
正值酷暑，薄太后患上了厌食症。赵王召了无数的御厨，一道道美味珍馐往薄太后宫里送。
可是薄太后均连筷子都懒得举。
整个御膳房的人都愁眉苦脸的，她也跟着托腮苦思，不经意间在院中看到他俊朗挺拔的身影。
心里突然一动。
那日她呈上的，不过是一碗普普通通的白米粥，放在井水里冰了半日，一碟醉虾仁，一碟拌黄瓜，碗碟均用的青草色，光看着便觉得清凉可口。
后来她站在旷院绿荫里，看太后的贴身侍婢跟着他走过来。碗碟是空的，她被烈日照得双目有些发花了。
发花到她产生错觉，仿若自己又回到纯真少女时，也是站在这样烈日当头的院子里，笑嘻嘻地看着不想进食的少爷将她亲自调弄的开胃小菜一扫而空。
就连那醉虾仁，也是她亲手一个个剥的呢。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就要以为他会走过来亲亲热热地执起她的手，轻声唤她：“我也替你留了几块冰镇西瓜呢!快一起来尝尝。”
可是他却只对她笑一笑，淡然地告诉她：“你这次立了功，王上要召见你，给你重赏。”

10 淡淡的悲哀
重赏?
她那时几乎要脱口而出：“王上是要将你赏给我吗?”
什么样的重赏，竟要劳他这个赵王的心腹侍卫亲来?
她跟他走过曲折的回廊，有个霸气阴戾的男人在等她。一双鹰一般地眼，打量了她半晌，扔下一句话。
“你很有本事，太后很喜欢你。特意让寡人纳你为妃，以后寡人在外征战时，你便在宫中好生服侍太后。”
她越发地恍惚，只觉自己如做梦一般，隐约听到赵王在上面问她。
“你可愿意?”
她不由自主地偏过头，看到他站得笔直，一眼都不往这里瞧，突地百般的委屈便一股脑地袭上心头，她发了狠似地点头。
咬牙切齿地道：“这是奴婢求也求不来的福份，怎会不愿意?”
赵王不知道她是说给旁的人听的，只哈哈大笑，上前扶她起来。看她脸上波澜不惊，便点点头道：“你是个聪明的女子，寡人虽有几个妃嫔，却还无子。你若把握了机会，日后自有你的大好前途。”
她便重重地叩了头，以示谢恩。
心里却有淡淡的悲哀渗开来，如一朵伶仃的花。

11 她的心早已麻木
她第二次嫁为人妇，这次她是身份尊贵的王妃。
她穿着绣有金龙玉凤的喜服，坐在四人步辇上缓缓抬上玉阶，一双波澜不惊的眼中波光流转。
底下密密麻麻地跪了一地的人。
可她的眼里却只有他一个。
其实赵王对她还是挺疼爱的，给她的各种赏赐总要比别人多一些。赵王无子，而她年轻，对她自然寄予厚望。
况且宫里的太后又因着她调制的膳食几乎离不开她。
故而赵王的其他几个妃嫔并不敢来刁难她。
她也并没有恃宠生骄，而是依旧安安分分地制作羹汤。赵王的饮食也一如他的性子，喜食生荤，她便亲自执刀，将刚刚呈上来的幼鹿取血剖肠，以鹿血煎熬洗净的鹿肠;又硬生生将牛筋扯出来，制成虬脯，佐以香气浓烈的龙膏酒，给赵王享用。
赵王越发地喜欢她。
有时她平静地用清水洗净自己手上淋漓的鲜血时，甚至惊讶自己竟然连恶心的感觉都不曾有过半分。
她想，原来随着沧桑岁月，她的心，早已变得如此坚硬麻木了。

12 心里始终有他
她随侍在赵王身边的日子，其实也并不是很长，肚子却很争气，没几个月便有了害喜的症状。
君王大喜，孩子还没确定是男是女，便将她封为了王后，她弯身谢过，依旧波澜不惊。
只是赵王很快便又率军攻城掠地去了。那时她随着几个妃子一起出宫送行，看到六军浩浩荡荡整装待发，她的眼眶突然一红，显些就要落下泪来。
没人知道她紧紧盯着的，是另一个英姿勃发的身影。
赵王看见她来，便令侍女将王后搀扶回宫，并斥她身怀龙种，不能太过悲伤以免伤了胎气。
她默然转身走开，无限的悲苦如一缕麻绳，将她的心千拧百拧，却又只能埋于身体内，见不得天日。
原来不管他是怎样对她无情无义，她的心里始终都有着他的位置，藏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只要有一缕阳光照射进来，立即就发芽、开花。
她对他的爱意，已经深到连沧海桑田也磨之不去。
她极不争气地关心着他远赴疆场的渺茫前途。

13 幻觉
再见他时，已是第二年开了春，那日晦明风雨，她倚在玉塌上默默眺望着庭院中的一株木犀花，她的旁边躺着一个如玉雪般可爱的婴儿，庭外的木犀花香传进室内，清幽撩人。
纱窗被雨丝浸湿了，渐渐现出他清朗的面容来，他站在室外向她行礼，语气卑微而恭敬。
“王上命在下问储君可安好?”
她隔着珠帘轻声答一句。
“挺好的。”
她终于为赵王诞下了一个皇子，从此母凭子贵，一国之后的地位坚不可摧。只是她的夫君很快又率军南征北战，有时遣人回来也只是问储君可好。
她为夫君诞下皇子的任务已经完成，无需再让人关心了吧!
可是，是她的错觉吧，为何在朦胧的烟雨中她看到了他深邃的眼神里分明流露着浓烈的关切。
她便弯腰将皇子抱起来，嘱人交给帘外的他，而后托着腮凝视着他，一个大男人竟会使劲浑身解数来逗弄她的孩子，下巴上青茬的胡须轻轻擦过小皇子细嫩的肌肤，她的孩子在他怀里咯咯地笑。
她隔着一扇窗看得怅然若失。
为何此情此景，像极了他们一家三口共享天伦，如此甜蜜幸福的时刻，却只是她心里的幻觉。
她低叹一声，让仆妇将孩子抱回来，倚在塌上懒洋洋道一句：“如今你可以回去交差了。”
他中规中矩地转身就走，她将目光从细雨中收回来，闭目养神，不肯将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滑落下来。
后来她有许多时日未见到他。
只听说他越来越得赵王的赏识，她的夫君夸他驰骋疆场时，是豁出去地拼杀，英勇无比，是一员可以替他打下更多江山的猛将。
她从不接口，心里却是满腹郁结，原来不复单纯的他们，到最后却都沦落成了旁人的棋子。
只是她不争气，偏偏时不时地要替他的命运担心。

14 平地生波
赵王凭着他强大的野心，果然便将他的领土扩张得无比广阔。只是他如此崇尚用武力来征服别人，也不免会让旁人效尤。
赵王被叛变的将士刺死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她正端坐在房中，一小口一小口尝着御厨刚做好的鹿肉糯米饭。鹿肉是用五味调料腌制好的，再合着糯米饭放在羊腹中缝起来放在火上烤，滋味浓烈，芳香满屋。
这是她想出来的新花样，由宫里御厨依法而制。从薄太后到她的孩子，人人都很爱吃。然而她自己尝起来，却不知为何觉得食而无味。
没来由地，便想起刚遇到他时，他热情地让人给她端的那碗暖粥和几样小菜。她自己一双巧手曾制过无数的美食，这么多年来，她却依旧觉得唯有那一顿滋味最为鲜美。
这时，便有宫女匆匆来报，叛将率着军队气势汹汹地前来逼宫。她的鹿肉糯米饭噌地一下翻在了桌上，她站起身，不知道该对这个噩耗作出什么样的反应。
为首的竟是他!
谁能想到，他在赵王身边蛰伏了这么多年，拼了一条命去博得赵王的信任竟然就是为了报仇雪恨。
他全家在搬迁途中遇到的那伙劫匪其实是赵王指使的，只因他家是吴王管辖下的首富，赵王浑水摸鱼，实则是看上了他家的万贯家财。
她突然发现自己对他一点儿都不了解。
她不知道该如何应付，宫女宦官们知道了消息，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争先恐后地抢宫内值钱的珍宝，轰闹成一团。
服侍她的仆妇也跑得不见踪影，她手足无措，本能地紧紧抱住正牙牙学语的幼子，趁着混乱躲在墙角。一抬头，看到薄太后由几个侍女领着过来，气喘吁吁地告诉她：
“那叛将指定要与王后谈判，如今整个后宫都等着你出来主持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