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4)
接下来“欲结绸缪,翻惊摇落”是一个流水对,所谓流水对,是一个对仗形式上看虽然是两句话,但从意思上看,却是前后衔接的一句话,比如“才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请看石上藤萝月,已映洲前芦荻花”。
“绸缪”形容夫妻的恩爱,“摇落”形容草木凋零,从“欲结”到“翻惊”又构成一个转折,托出“减尽荀衣昨日香”,说自己形容憔悴,丰神不再。“荀衣”是个典故,据说荀彧很注重个人仪表,每到人家作客,所坐之处接连几天香气不绝。后来人们便以“荀衣”、“荀香”或“荀令衣香”来比喻人的风流倜傥或花的异香扑鼻。有自恋倾向的文人常常用这个典故,还有沈腰潘鬓一类的典故,来形容自己的憔悴。
词到结尾,“真无奈,倩声声邻笛,谱出回肠”,思念与忧伤的千头万绪,到最后只是一声叹息。这时候的容若,空有显赫家世,空有文武艺业,空有倜傥丰姿,空有一腔爱恋,却半点也使不上力气。
“邻笛”是个典故,晋人向秀经过友人旧宅,听到邻人吹笛,感叹友人之死,写下一篇《思旧赋》。容若用到这个典故,是以邻家的笛声衬托自家的哀怨。这一句,早些的刻本写作“真无奈,倩声声檐雨,谱入回肠”,有研究者以为这样写才更加自然,若是把“檐雨”换作“邻笛”,“入”换作“出”,一来夜半闻笛不太现实,二来吹笛者恰好也有丧妻之痛就更不现实,这就是以辞害意了。
容若填词非常认真,并不像一般人以为的那样灵感所至、一气呵成,人家也要反复琢磨、反复修改的,所以后出的版本常会对以前的词作雕琢润色,单以这首《沁园春》来看,“并吹红雨”有版本作“无衫不泪”,“雕阑曲处,同倚斜阳”有版本作“几年恩爱,有梦何妨”,“梦好难留,诗残莫续”有版本作“最苦啼鹃,频催别鹄”,如是者多达十余处,真应了一句老话:天才也要靠勤奋的。
至于这个“邻笛”,我曾在讲纳兰词中“谁家玉笛韵偏幽”一句的时候说过,诗人的话别都当真,像“玉笛”这种词语,仅仅是源远流长的一种诗人语言——比如,同样听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笛子声,如果你想表达君子情怀,那就说“玉笛”,如果你想表达乡野之情,那就说“竹笛”,如果你想表达豪客沧桑,那就说是“铁笛”,如果你写武侠小说,那就写成“金笛少年”。
只有笛子是真的,那些玉、竹、金、铁一般都只是诗人为塑造意境而主观加上的修饰,不可当真。就诗人们而言,这些修饰都是意象符号,是一种传统的诗歌语言。容若在午夜梦
回的时候听到邻家凄怨的笛声,这恐怕只是他表达心境的一种想像之辞。古人没有什么夜生活,笛子的声音又那么尖利,真要有人半夜吹起来,邻居非但没法无奈回肠,恐怕还要举报扰民的。
最后说说,这首词好,到底好在那里。——如果要对小资讲呢,就可以说它情真意切、如泣如诉,卢氏似乎耗尽了容若生命中所有的激情和失望,使他丧失了大部分爱人的能力,感觉到自己的无能为力,或者诸如此类的什么;如果要对诗词爱好者来讲,可以说这首词的好,主要就好在结构上。我们来重新从结构上梳理一下:【感叹】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回忆】记绣榻闲时,并吹红雨;雕阑曲处,同依斜阳。【记梦】梦好难留,诗残莫续,赢得更深哭一场。遗容在,只灵飙一转,未许端详。 【寻梦】重寻碧落茫茫。【自伤】料短发、朝来定有霜。【思念】便人间天上、尘缘未断;春花秋叶,触绪还伤。【心愿与现实】欲结绸缪,翻惊摇落,减尽荀衣昨日香。【叹息】真无奈,倩声声邻笛,谱出回肠。
小令看才情,长调看功力,这首词当真把《沁园春》这个长调词牌的特点发挥到了极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