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以文质侯子，侯子曰：“吾子可谓拙于文者矣！”宋子愕然。侯子叹曰：“夫人固有为其事而逮焉，而不自知其故者，天下之至技也。吾子之文．一至此耶!吾子以为今人与古人且谁胜？”曰：“古人。”“然则吾之所谓拙者，古之人能之耶？今之人能之耶？”日：“古人哉！”侯子曰：“吾固以宋子为非今之人也，宋子可谓知古人矣！古人之从事于拙之效，非徒其文辞也，然而文亦有之。平澹之理，惟拙者见之，巧则或蔽之矣；浑朴之气，惟拙者全之，巧则或凿之矣。子不闻夫射乎？韩非子曰：“夫射者，杀矢彀驽，虽冥而妄发，未尝不中秋毫，然而莫能复其处，终不为善射，有常仪的也。”羿之中，止于十步之鹄。而古今以为射者师，有常仪的也。’夫中秋毫之巧，不啻倍于十步之鹄也，然而不以彼易此者，鹄有定，秋毫无定也。然则猎巧于秋毫者，幸中焉且不必当，而况乎其未耶？故巧者聪明之小者也。学者之为经书之文，非如他体之文，求以名世已也，盖代言而述圣贤之旨，思以翼道也，是鹄焉。苟其未合，虽有大聪大明者出，亦犹乎秋毫之中也。故拙射者必学鹄，久而命中焉，羿是也；巧射者必希秋毫，冥而妄发者是也。古人之不以巧易拙者有三，而文居一焉。拙于立身者，忠信之徒也，巧则儇矣；拙于读书者，经术纯固之儒也。巧则戋戋，则詹詹矣；拙于为文者，大家先正之遗也，巧则鄙倍，自以为新奇而朽腐矣。宋子论文，足以知古人，而若不自知者，非不自知也，宋子之意，盖犹欿[kǎn] [qiàn]然不敢自以为古人也。宋子欿然不敢自以为古人，此吾之所以信宋子为非今之人也。即论宋子之文，其较著者矣。
宋子俯首而思良久，日：“信如子言，吾之文非谓遂能拙也，将从古之人求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