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聆水
她们之间似有一条月光洒下的河流，而影水枕睡在河花逝水中，解女静静向她走去，然后回牵起她的手掌。其实她的掌心不像她的句章一样寡薄，而这位女巾士的柔软，也不像泪水那般轻弱，那是仿佛诗里愁说难休的意象，但落笔却写得薄而苍劲…她的眼睛也是如此，近乎是两行柔美的眉痕，却能在此刻孕育出如是坚定的回望：“为何不会。”她说，为何不会。那双会在岁史中看遍山川寥往的眼睛，此刻，正长久地凝望着她。“生与死于世人而言各有各的命数，但我不信。若你分明有心离去，这样露重的夜晚、这样潸然的树影下，我并未能再寻找到你，可是…”她将月光照进清白的巾帷，轻慢地走到她面前，如此之近的、甚至能看清面具下的眼睛里倒影出一颗属于她自己的、未拂去的眼泪：“你仍在这里，在今夜这片不为人知的垂花山影下，在我面前。这——是不是我们的机缘。”
她说起“我们”，微笑轻得像两个人些许重叠的影子。

解聆水
曾闻听史官的青笔写过太多孤宥又遗存的过往，谁的名姓、字花平寂，像今夜的一树蝉原的伤影匆匆落入解女的眼湖，任凭她以半生的长度来解读如此憾叹的诗河，那样无波的痕迹，写在谁的一生里，也只是低眉时，一页眼睫的轻薄。她的眼底，是容纳经世山水的悲笔，以目光丈量出漫长的年岁中的沉疴，此刻却有缘水经流失花，于是女史此生的第一笔，会为她写下：“可是我牵住的手，也曾在今夜救我于危难之间。”她从来坚定地、平缓的眼河流淌过彼此交叠的双手，因提剑或执笔时留下分明不同的两枚小茧，此时安静地睡在一起，解女轻轻地抚摸起来，如同经年里留长在笔下诗句对瘦宣的钟情：“是吗？我已经开始期待那一天的到来了，但我更期待倘若那时你发现，你已无法将我的鬓与眉折断于匕下，是否这样匪夷所思的神情，会出现在你的脸上。”就这样远去吧…月亮仿佛一帘伤青的雨色，沾湿她们的裙幔，越过苔树下斑驳的诗水时，不经意回眸，原来她们仍有好长、好长的影子，或是一生：“我们拭目以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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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聆水
这样寂静的月色，总让她回想起那个隐在夜幕下的身影，彼时她是想说所谓故河经流是一首太平诗的起笔吗？汇入山川时又以哪句伤词将世事写尽，她如是在十三州府的山水中寻找着，譬如此刻，踩着月亮写照的影子走过，直至烟波桥的尾处也依旧闻听得到灯影阑珊、浮世喧嚣，解女一一望过了那些苍瘦却尽欢的面庞，而后流转在烟火之间，那样的安乐与自由和她曾看遍女皇游举的宫花飨宴很是不同。不如却伞，她拂开纱冠子，散去的发上未缀一支钗，只有宿雪从含望的眼里落下，她的目光又回到这里，仿佛自遥远的楚水汀州走过，沾湿她时细密得如今夜雪事，与月光同时影在素白的帷帽之上——这是属于十二年始的第一场雪，将这世间在诗中全部写显，孤灯、梦苔、青街一角檐下不为人知的相遇，此刻俱是伤白一片：“我们又见面了。”

解聆水
何处悲雪湿伞下，有一双宿观平生春秋的眼睛，那么雪树的哀影就是今宵太过潸然而无声的彼梦。她与灯，或是同一个忧静的隐喻，只须仰起细瘦的眉望，记写在诗文中关于北宋的白梅子，竟以往事伤字的形态流落在她的面庞，夜雪又轻了…当悲悯的目光与溪河一同流经这片孤寂又深重的土地，她从那里走过时，伤露似的落花在水之上泛起了湖波，然而，倘若她会回望，那些烟波又与解女的眼湖同样潮湿了。她轻轻笑起来，越过满地吹花、湿雪、薄片般的足迹，坦然地走进甘菩女的眼中，檐下空寂的窗扉间，两个影子的重叠仿佛一万次无声的相拥：“如若你不幸被官府逮捕，那么今夜，我是你的同谋。”若纷纷雪事有了一瞬间的寂静，是她、最先牵系住她的袖子，解聆水并未再说话，月光就这样淌过，霜风也是这样拂过两个人的鬓发，她的指尖一寸寸抚摸而去，直至沾上隐在袖缘中的血迹，才又凝望住那双足够清亮的眼睛：“怎么办，你还不同我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