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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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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 我害怕墙在离开我。
脑中出现这个想法时,我正在教室里,给学生们讲“一次函数”。我没有把我的担心过多表现在脸上,只有一瞬间。不是教室的墙,也不是外面随便的围墙、拆迁的某堵断墙,它是我住的那个房子的墙。华誉怡景苑1号楼2单元904。普通的房子,普通的墙。直到现在,我在这个房子里,住了差不多十年。下课铃响了。后半节课,我很少看到学生们的脸。终于又上完一节课,我跑到四楼,找钟主任请假。讲课的时候,我编好请假理由。我敲了门,进到教务处主任办公室。“钟主任,能不能请个假?昨晚,我家卫生间洗澡那个开关漏水突然变大了,总闸又关不上,想着上完课,回去找人换一个。”“别请假了,在这登记下。”钟主任开口说,“快回吧!”他是个好领导。这样不算请假,也就不会扣钱了。我快步下楼,疯狂地踩着自行车,向家飞奔。
冲出电梯,我的手紧张地颤抖,好不容易打开门。我进入每个房间,巡视每一面墙。五个房间的十九面墙都还在。我松了口气,坐在沙发上喘气,看到墙上贴着白色壁纸。我转遍每间房。客厅的墙贴着纯白壁纸,厨房和卫生间贴的是乳白瓷砖,卧室的白壁纸上印有灰白的茎叶和粉红色小花。我不知那是何种植物。我喝了水,坐着发呆。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些。下午,我不想去学校了。一来下午没课,我也担心小偷会偷走这些墙。我要守着它们才行。有这样的新闻,小偷偷盗乡间小路,或者在夜里偷楼梯。保不齐,也有小偷的业务就是偷墙。只是我运气好,他们还没偷到我的房子。我不能让偷墙贼得逞。墙是庞然大物,又重。想要不发出声响,或不被人看到,几乎不可能。房里只要有人,或者是白天,他们便不敢为非作歹。关键是夜里,特别是人们大多睡着了之后,直到醒来这段时间。夕阳下,我早早上床睡觉,把闹钟订在0点。我没怎么睡着,提前醒来,打开每个房间的灯。我想,业务能力再差的偷墙贼都不会到有灯光溢出的家行窃。我躲在窗帘后,透过那缝隙,观察对面楼的动静。一两个小时,我都没有发现他们。偷墙贼谨慎,他们不会出现在近处有光的地方。我恍然大悟,那些通宵都明亮的窗户和路灯,定有威吓偷墙贼的意图,是政府社区或民间组织有意为之。灯亮着就行了。我拖着疲惫的身躯,爬进被窝。
我看到我平躺着,睡在只容得下一人的床上。那床和我独独在几十米的空中,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我几乎就要掉落。本来是阴雨天,大地却无故着起火。火焰越烧越高,变成熊熊火海。我的皮肤感到炽热的剧痛。我一直想要叫醒床上的我,却想不起我的名字。我是一个看的视角,怎么也到不了睡着的我那儿。我只好胡乱地哭喊,静音一般。我想要叫醒我,提醒我不要跌落火海。我越来越觉得,我已烤熟而亡,和烤红薯一样。直到,巨大的火舌正要吞噬床上的我。
这个噩梦使我惊醒。我摸了摸脸和脖子,泪水把它们浸湿一大片。我睁开眼睛,墙还在。我看了每间房,十九面墙都在。“墙离开了我”这个恐惧才得以缓解。我看向手机,才四点多。我没有力气,已一天没吃任何东西。我拿出两个面包、两袋酸奶,还翻出两个不大的苹果。我坐在桌前,啃起来。我找到罪魁祸首,饥饿使我神经兮兮。再过几个小时,我就能正常去上班。随着食物的注入,我精神了许多,脑子也变得灵光。正因为如此,我发现一个惊天事实。墙可能主动离开我,除了被偷墙贼偷走以外。这是我不敢面对的状况。我多想没有吃掉这些食物,还未发现这个事实。墙没有脚,它不能自己离开。谁说有脚才能离开,这是偏见,是人类的惯性思维。墙有离开我的动机,寂寞无聊或想去干自己想做的事。十年来,墙大多只能看到我,还都在下班后。过年那几天,我父母才会到来。说不定,它想要去远处的山林,或想到附近和某段美丽的土墙说话,等等。我知道,这也是偏见,但的确存在墙离我而去的可能。我无法抹除“墙会离开我”这个念头。事到如今,我不能去上班了。我决定再撒一个谎。这对我不算难事,也不会有任何一丁点负疚感。我组织好语词,时间还太早,便给马老师发去一条消息。“马老师,我爸从三轮车上摔下来,腰摔坏了,动不了,需要我去医院照顾。昨晚,我就到了县医院,一时半会回不来,麻烦你把我两个班的课安排一下。”他是年级部主任,从哪个方面看,都是好老师。他定会安排好上课老师。我给钟主任发了条类似的信息,明确请一个月的假,差不多就到暑假了。在这两三个月里,我希望解决有关墙的这个难题。
我再也不离开我的墙。它压根不是我的墙,即使房产证上写着我名字。它也不属于我父母,虽然他们花钱买下这个房子。墙是自由的,对房子的成立没有义务。它有墙身自由。买卖是人类的单方面行为,并没有征得墙的同意。墙也不会答应。就算答应了,这种明显的压迫,侵犯墙权的行为没有法律效力,缺乏道义。人们觉得对墙有亏欠,自知理亏,对那些墙的远走行为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某栋老屋或老楼的自然倒塌,就是过多的墙离开,使其它墙不堪重负造成的。没人去称量废墟,看它是不是比楼房年轻时轻,那时的楼重更是无人知晓。总得来说,墙的离开无可厚非,甚至是天经地义。我还是不想让墙离开我。那是我唯一拥有的东西,就算是非法的。我不能一无所有。我无比珍视它。我用拳头砸墙,每面墙砸四五下,都坚硬结实。我想起,多年前,聪明的墙为了离开房屋,用“豆腐渣”类杂物来填充墙走后留下的空间,以掩人耳目,造成不少事故。我还是不放心,会不会有的墙已经离开了,只是换成别的坚硬材料。
我决定撕掉墙纸,一探究竟。我从墙最下部贴的黑瓷砖,与壁纸连接的缝隙处,拿小刀撬起些墙纸,再用手指用力将其撕下。壁纸下,竟是光滑的白色墙面。我想当然地以为,它会立即露出毛坯水泥墙。我继续撕墙纸。原来,墙纸是竖着一大块一大块贴在墙上的。我尽量不损坏它,将其整块撕下。房子不大,我还是花了不少时间,才將其全部撕下来。我再用各种绳状物,像塑料绳、耳机线、细铁丝等,把散落的壁纸捆成一捆又一捆。我把它们拿到楼下的垃圾房扔了。我查到,壁纸并不是直接贴在毛坯墙上。先要把毛坯墙抹平,再抹一层腻子,接着依次刷上清漆和乳胶漆,最后刷几遍基膜,才可贴上壁纸。为了清除它们,我得给墙面浇水。刚开始,我用浇花的喷水壶朝墙喷水,水量小太慢。接着,我改用盆子泼水,把房子弄得稀脏。最终,我用打湿的拖把拖墙,这才算满意。不到一个小时,水分便完全进入腻子和涂层,使它们中的一部分自然从墙面脱落。剩余的顽固分子,我用小铲将其轻松铲下。它们成了几桶泥块或粉末。那几面墙都在,露出光滑的水泥墙,明显抹平过。就剩拆除卫生间和厨房墙面的瓷砖。我采用下到上,从边缘到中间的拆除顺序。为了控制声响,我都在白天做此项施工,也悠着点拿榔头敲击瓷砖。这比想象中容易,瓷砖或大块、或小块地掉落。难的是瓷砖下厚厚的一层水泥,它紧紧地扒在墙上,跟墙面凝结成一体。我找来一根长钉子,钉尖卡在水泥边缘夹缝,用榔头重击钉子末端。换个位置,继续重击。好久,才落下一块。我有的是时间。庆幸的事,这个过程发出的声音并不大。我的手掌上起了老茧,有时便也用左手拿锤重击。我砸弯、砸坏了几十根钉子。半夜,我用塑料桶或大袋子,把水泥块和瓷砖拖到到垃圾房外,实在没劲扔进垃圾桶里。水泥块都已敲落,也搬完了。那两间房里的墙也都在,是毛坯的水泥墙。那段时间,大概十天左右吧。我干得昏天黑地。有近十年,我没有做过这么剧烈的体力劳动或体育运动。做着这项工作时,我大多都想着下个工作了。我没时间看手机,忘记吃饭、睡觉也是常事。我分不清那是白天,还是黑夜,又是几月几号星期几。几点更不用说了。我像活着另一个世界,或梦中。我觉得,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十九面墙都没有离开我。
冷静下来,我感到背脊发凉,无比后怕。这些天,我竟好多次离开墙,到小区里扔垃圾。我还睡着好多次。那样,我可是既看不到墙,也听不到它们的动静。我太粗心大意,竟马大哈到如此恐怖的地步,迟早会受到令我追悔莫及的惩罚——墙离开我。我再也不能离开房门一步,也不能再睡觉。我下载好美团,又找到一些附近商店超市的送货电话。这些我用的很少,只用过亚马逊和京东。短期内,我是离不开它们了。我记不得最近吃的那顿辣子炒肉,到底是在昨晚,还是前天早上。我在美团订了个外卖,差不多两天的量,想着明后天可以吃。那炒菜比我做得好吃,油水也大。我忍不住一口气狼吞虎咽地把它们都吃了。糟糕,浓浓的睡意袭来。消化这些食物消耗了我太多能量,我可没有再多的能量来支撑我醒着。要是墙趁我熟睡,悄悄离开我怎么办?我不能睡。我用拇指和食指扒开眼皮,再用折断的牙签撑起。眼皮流血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微微惨叫着,疼得泪水直流。我没有打扰到邻居。我不认识他们。疼痛只能使我勉强清醒,治标不治本。我记起,我有个怪癖,越喝酒反而会越清醒。我在地上小心地打着滚,取掉眼皮间的牙签,从厨房橱柜的角落拿出那瓶老酒。它不知被放在那儿多少年了,覆满着一层凝结的坚硬灰尘。我不咋会喝酒,觉得酒难喝,酒味不好闻,便一点一点地呡。半个多小时后,我完全没了睡意。酒暂时战神了睡意,至少在今晚。我是这样的,过了睡觉的时间点,那晚就再也睡不着。深夜,或黄或白的灯光下,我不时从这间房走到另一间,看看或摸一下墙壁,偶尔用拳头捶墙或背靠在墙上。我偶然在卫生间的镜子里,看见我的脸,像只小花猫。镜中的小花猫笑了。
之后,我都用喝酒来消除睡意。每次,喝了酒的我都清醒了。还有一个意外收获,我的听觉变得异常灵敏。窗外的风声,我听得清清楚楚。小雨滴打在窗框上,如石子撞击般清脆。我把耳朵贴在墙上,甚至听到窸窸窣窣的微弱声响。我想,也许那是墙里的小虫在慢慢爬行或打呼噜,就像水熊虫可以在更加极端的环境生存。渐渐地,我迷上了听墙内小虫的声音。我发现一个问题,两次睡意之间的时长在不断缩短。由刚开始的十来个小时,没几天就变成现在的二十多分钟。看来,酒只能暂时打败睡意。我想,就在这一两天吧,睡意就將连在一片,形成睡眠。不知从何时起,我的想法由墙可能会离开我,变成它一定会离开我。也许,一直都是。我太悲观了,总是乐观不起来。我的乐观就是自大和歪曲事实。睡眠不可避免地就要到来。
我从衣柜深处翻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几坨毛线团,还有两三根打毛线的长针。好多年前,我妈会做些毛线活。小时候,我妈给我打过一个毛衣,棕黄色,肚子上有一只小猫或小熊,记不清了。我小学初中都在穿它。睡觉既然不可避免,我只得妥协应对。我不能一直盯着每面墙,就算醒着也无法。看着这墙时,我便忽略了其它墙,更别说是睡着了。我用抹布擦每面墙,把那上面的灰尘擦干净就好。这样就能发挥宽胶带最大的粘性。我剪下几米到十几米长度不等的毛线,把它的一端用宽胶带粘贴在墙上,横竖斜一连贴好几道。毛坯水泥墙都被抹平过,粘得还算牢固。每面墙一条毛线,它们都被贴在墙的低处。白天,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睡,便把毛线的另一端都牵到那儿。我还要把这些毛线都固定在一起。我爬进放在厨房地上的橱柜,拿出一把细铁丝。我把细铁丝绕成圆圈,比头围大一些,接连绕了四五圈,让它不易变形,再把毛线栓在这个铁丝圈上。我没有把毛线绷直,这样它便不会时常从墙上脱落,能延长使用寿命。铁丝项圈套在我脖子上时,每条毛线的中段刚好都挨着地面。不睡觉时,我把项圈放在沙发上,每条毛线便松松垮垮地躺在地上。如果有墙在偷偷离开,固定在那面墙上的毛线便会拉动项圈,我的脖子就会有所感觉地叫醒我。我不知道,清醒的我能不能阻止墙的离开。我本能地觉得,相对于醒着,也许墙更愿意在我无意识的情况下离开。墙在可怜我,不想让我难受。为了提高叫醒的灵敏度,我在项圈上缠了许多向内的细铁丝尖。我嫌麻烦,没有把项圈相应地扩大。每次戴上或取下项圈时,我的头和脸便都伤痕累累,一道道血痕像是刚犁过的平展田地。我习惯了,也就不疼了。改进后的叫醒器效果还是显著的,好多次,我被铁丝尖扎醒,阻止了墙的逃离。
我又做了一个类似的躺式叫醒器,安装在卧室,用来扎醒在床上睡着的我。躺式叫醒器比坐式叫醒器技术难度大,科技含量相应也更高。其实,我没有一次不是被项圈的铁丝尖扎醒。我不认为,它们都由墙的逃离导致。很多时候,睡着的我的身体不自觉地动了,才碰到铁丝尖。还有几次,墙在逃离的噩梦把我惊醒,我胡乱地动才被扎得生疼。我也不敢妄自断定,那些全都不是某墙试图离开所致。如果有几次,又是何时的哪几次,与正常的扎醒有何不同,怎么分辨,我全都不知道。每分每秒,我都处在这样的恐惧境地。不幸中的万幸,此时此刻,没有一面墙离开我。要证明墙在离开,我还需要更加科学的证据。墙將永远站在我的周围吗?我还是没有把握。
我想到测量,令人信服的结论需有详实的数据做支撑。从书架的笔筒中,我找见一把黑色刻度已有点模糊的深红色直尺,将其作为唯一的测量工具。我坐在地上,一旁是只剩半瓶的墨水瓶,里面插着根廉价毛笔。我把尺子的一端紧挨床脚,用左手三根手指按住直尺,紧贴着浅灰白瓷砖地面。我右手捏起墨水瓶中的毛笔,让笔毛沿着瓶口边缘的内部滑动,刮去多余墨水。我提出毛笔,挨着直尺另一端画上一横。我小心拿起尺子,尽量不弄花地板砖。再把尺子的一端与蓝色墨水线重合,我依旧按住尺子,又在尺子的另一端用毛笔画线。我一直重复这个过程。最后一段,放不下完整的直尺。我用尺子一端抵住墙脚,测量其与最近墨线的距离。6根尺子又12.63厘米,估计到0.01厘米。判断墙是否移动,我只需测量最后这段长度。我测量卧室床脚到各墙的距离,客厅茶几脚到各墙的距离,洗衣机脚到卫生间各墙的距离,液化气灶到厨房各墙的距离。笔记本上,我记录下十九个数值,又是复测,对部分数值微调。阳光照进来,白瓷砖被蓝墨水弄花了,像是雪地上的一片片竹叶。我依旧戴着项圈叫醒器睡觉,一被扎醒,便立马跑向那个方向,按可能性大小,依次测量所有墙的距离。刚开始的一两天,有几次,我还没取掉铁针项圈就跑起来,害我要修复智能叫醒器。我的脖子被铁针扎得针针入喉,像几条小型的红色彩虹或喷泉。我不会再犯这么愚蠢的错误。已经几天了,我没有测量到墙在离开我。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我不该杞人忧天。墙没有离开我,我还跟它在一起。
我看着“工业”风的室内。我想,我的父母看到这些,肯定会骂我败家子。十年前,这是他们的全部家当,加上装修三十多万。他们舍不得吃好穿暖或者修下他们自己房子的暖气,更别说去玩。我却固执地认为,这才是真正的墙。谁会在乎墙的真实?我也不在乎。我在乎的是墙不要离开我。我时常对墙说:“你不要离开我。”它们大多不理我,偶尔传来微弱的类似风的细微声音。我疯了,就像那个一心只想从台灯里爬出去的人一样。如今,我觉得那个人真就在台灯里,就像人在水里游泳一样平常。这个世界,没有疯子,只是不同,或者人人在他人眼里都是疯子。人们无法解释某些不同,为了省事,便用疯子一言以蔽之。我就是疯子,至少患有某种精神类疾病。疯子能认为自己是疯子吗?认为自己是疯子的人能是疯子吗?有认为自己是疯子的疯子存在吗?这样会不会太残忍?一个人在时时刻刻意识到自己是疯子的情况下,以疯子的身份过完一生。我想,任何屠杀都比不上它残酷。我能意识到我是疯子,是不是恰好说明我正常,至少间歇性正常。然而,残酷并不影响事实,这世界远比我们想象的残酷。事实是主观。以我的认知能力,我永远无法弄清事实。我只好忽略它进入它成为它。这些心理挣扎摇摆,我一直都有。
墙露出了马脚。那天,我戴着智能叫醒器,坐在沙发上午觉。梦中,我看见电视机后的墙在远离。我立马强迫自己醒来,飞快取掉项圈并站起,两步跨向对面墙。同时,我抓出短裤兜里的直尺,蹲下测量。天呐,少了近五毫米。我揉了又揉眼睛,没看错,4.6毫米。我又测了一次,距离竟恢复正常。是我看花了眼吗?即使事事从自身找原因的我也不会这么认为。我仔细回忆这两次测量过程,并无违规之处。至此,有一点可以明确了,墙能自由移动。我科学地推测,还原了整个过程。电视所在的那墙,趁我睡着,正在离开我。它盯着我,小心地踮着脚,一点一点向后移动,生怕发出声响。它万万想不到,我在梦中全都看到了。我练就了随时从梦中惊醒的技能,动作又迅速。它便措脚不及了。慌忙之中,它的脚步就大了些。这样,我才测量到它在靠近我。趁我揉眼睛看刻度注意力不集中,它回到原位。我便又测出正常值。我以前的预感没错,墙要离开我,墙也在离开我。墙具有人性,有眼色,不会当着我的面离开,便偷偷摸摸。我跟墙生活十年。也许,它不想看到我难过。我们有感情。我也希望墙自由、快乐。这很复杂。这么多年,墙一直保护我,是唯一给我温暖和安全的事物。墙是我唯一的朋友,唯一的家人。我不能离开它。无论如何,我不能让它离开我。
快递员送来二十个摄像头,都是我在太平洋电脑城订的。我选了平放的型号,把它们放在桌面或地上面对墙就行。对照说明书,也上网搜了,我把摄像头都连到两台笔记本电脑。卧室一台,客厅的茶几上一台。醒着时,我大多坐在电脑前,像一个兢兢业业的值班人员。电脑屏幕上有十九个画面,我同时看到了所有墙。看屏幕累了,我就站起来,去各个房间察看各面墙。盯着屏幕时,我一般都会喝酒。喝酒虽不能使我彻底戒除睡眠,却使我醒着时更加清醒,使我的各种感官更加敏锐。多亏了敏锐如鹰的眼,好几次,我从屏幕捕捉到墙的微微移动。我跑到其跟前,用直尺测量,显示没有移动。墙更加谨慎,动作迅速沉稳了许多。我想,墙在不断精进自己离开的技术。安摄像头是对的,这能最大限度地阻止墙离开。我不能掉以轻心。说不定哪天,某面墙就练成高超的逃跑技术,能逃过摄像头的注视。
最近,我频繁地发现墙的离开。有时,一两个小时就有五六起。这与我的视觉变得灵敏有关,也可能是墙的离开肆无忌惮了。我精疲力尽地阻止墙,没让它们得逞。我在心里抱怨,你为什么要离开我?我不敢说出来。我都能说出好多理由,个个都是我无可辩驳改变也正确的真理。墙一直不说话,可能就是在等我问出这句。它便能冷静地列出许多理由,光明正大地离开。我不能上当。我自言自语,或对墙说:“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你。你也不要离开我。”墙没有给出明确的回应。相比以前,我更常听到墙内的窸窸窣窣,也清晰些了。酒精使我的听觉异常灵敏。我把耳朵贴在墙上,仔细辨认墙内的声音。我总是听到我的心跳声,挺烦的。偶然间,我隐约辨认出,墙似有若无地说:“那~你~别~看~我~。”就像八九十年代香港鬼片中的厉鬼在倾诉冤情。我陆续听到墙的更多话语,诸如“你别看我就行”“别看我就行”“就是你别看我就行”。许多时候,墙唱出那些话语,有时抒情,有时rap或摇滚。我都用相同的方式说:“我~就~要~看~你~。我~一~定~要~看~你。我~一~辈~子~都~要~看~你。”我妄想,墙会认为我们有相同爱好,就不会离开我。渐渐地,不用靠近墙,我就听到墙的歌声或话语。表面上,墙的意思是,只要我不看它,它就不会离开我。其实,墙已打定主意离开我。墙不允许我看着它,就是明证。墙是在迷惑我,企图使我放松警惕。更恐怖的是,它要给我造成一种假象,试图让我觉得,我只要看着墙,它就没法离开。也许,它已练就在我眼前离开的独门本领,在存心戏弄我,至少也在朝这个方向努力。墙说话唱歌的声音,我一直听见,带上耳机都能听到。我心烦意乱,心疼不止,身体的每一处都说不出地难受。我早都在思索,有没有一劳永逸之法,与墙不分离。
在那之前,我想先给父母留张字条。我觉得对不起父母,没有孝顺他们,没有给他们好的生活。就连他们最想让我做的事——结婚,我也没做。我清点我的所有,把它们都留给父母。伤脑筋的事,我要编一个他们再也看不到我的理由。这个理由要可信,最好还能让父母抬得起头、自信、骄傲、有面子。字条内容全文如下。“亲爱的爸爸妈妈,你们好吗?我要给你们说一件事,你们不要害怕。我被国家安全部门安排执行一项极其保密任务,为期十年。此事过于机密,学校也不知情。这个新工作待遇极好,一去就分房子,不用担心我。只要不表现太差,还能得到组织分配的配偶。我的一切,都不需要了,留给你们。我的钱都集中在支付宝里,一共48.830887万元,密码是lsy19991120,公积金为14.2523万元。还有你们给我买的这个房子,你们最好装修一下再住。我把它糟蹋了。你们照顾好自己,想吃什么穿什么做什么,不要舍不得。你们的儿子。2023年8月8日。”这样写,他们也许会觉得我有出息。这几天,我醒着的时候,墙不停地在我耳朵里说唱,让我不要看它。墙想把我逼疯,就可以做着鬼脸离我而去。令人沮丧的是,叫醒器功能近乎失效。脖子的各组织稀巴烂得差不多坏死,像剁烂的五花肉,我便很少感觉到针扎的疼痛。如今,我几乎都是被各种墙在离开我的噩梦惊醒。有两次,我竟睡到自然醒。梦啊,头脑啊,意志力啊,理性啊,我知道这些东西比叫醒器更不可靠。我不得不实施我最后的计划,以防夜长梦多。我一直戴着叫醒器,习惯了,聊胜于无。
一个星期前,商家送来我订的建筑材料。五十公斤的水泥一袋,六十公斤沙子,小石子一百五十公斤,凿子五根,铁锤两把,瓦刀、抹刀各一把。我决定凿卧室靠客厅的墙。那面墙完全属于我,不与邻居共用,便不会产生纠纷。相对于客厅,卧室更加私人,给父母带来的麻烦也就小些。在那面墙上,我用红色水彩笔,沿直尺画出一个长方形。长方形高一米七,五十公分宽。星期二上午,我左手握住凿,把凿子尖端抵住红线,右手拿铁锤,一锤又一锤地砸在凿子的圆顶。铁锤与凿子“铛铛”碰撞,还是压不住墙的轻歌慢语。累了,我让两只手交换工作。俗话说,左右搭配,干活不累。又累了,我躺在卧室的床上,一边盯着监视墙的电脑屏幕,一边喝二锅头。其实,我凿墙时,也戴着叫醒器,不时看看监控画面。这是由安装在床上的躺式叫醒器改造而成的站式叫醒器,我简单地接上或截去些毛线。凿墙的几天,我打算都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睡觉。中午,我停止凿墙,不能打扰邻居午休。为了不影响我监控墙,我利用这段时间,把建筑材料堆到另一间卧室的床上。我迅速炒了个芹菜炒肉,吞进三碗米饭。从事体力劳动,油腻的食物必不可少,我也食量大增。我洗好锅碗收拾完毕,到卫生间尿了尿。从早上开始凿墙,这还是我第一次上厕所。我到每个房间仔细查看每一面墙,它们都在。一看时间,该上班了。我走到卧室,戴上站式叫醒器,抡起铁锤往凿子上砸。看监控,一面两面三面四面,十九面。手握锤,一锤两锤三锤四锤,狠砸墙。墙大概四十公分厚,我决定凿三十公分深,不把墙凿穿。没想到,我的效率挺高。到下午下班,墙洞都差不多凿好了。我想,明天再进行些局部处理。我处理好建筑垃圾,晚饭吃得更多。夜里,在卧室的大床上,我先铺了几层塑料薄膜,再放上各种塑料袋,最后將水泥、沙子、石子倒上。它们混在一起,成圆锥形。我用铁锹将它刨成中间有凹陷的圆台。我想今晚好好睡个觉,剩下的都明天做。
我又查勘了一遍,十九面墙都在。我坐到客厅的沙发上,把坐式叫醒器戴在脖子上。我盯着电脑屏幕,没有喝酒。我这样告诉自己,在今晚如此松懈的监控之下,如果墙都不离开我的话,那么它也想跟我在一起。我很快睡去。墙在离开我,我一次又一次去查看。确定它们都在后,我才知原来都是梦。最漫长的一夜过去了。它们都在,如往常一般歌唱说笑。从卫生间,我端来一盆又一盆自来水,倒进水泥沙石圆台。我手脚并用,使用铁锹,尽全力搅拌。窗外,一只麻雀“叽叽喳喳”,“叮叮当当”地在防盗窗上蹦跳,像在给我加油鼓劲。我觉得不可思议,每年夏天都会有麻雀飞到这么高的天空。我故意把混凝土搅拌得稀一些。考虑到这是我首次施工,应该会耽误一些时间。床离墙洞有些远,不利于浇筑混凝土。我用铁锹铲混凝土,一半铲到墙洞前的地砖上,一半铲在桌面。我站进墙洞,试试我的身体是否合适。完美的墙洞,完全淹没我。我最靠外的部分离墙面也有十公分厚度,利于封存。我没有修补墙洞,反正它会被封住。电脑桌上的混凝土刚好在我右手边,高度正合适。这对即将进行的施工有利。我给两处的混凝土注入些水,搅拌,防患未然。我右手拿着瓦刀,左手握着抹刀,再一次站进墙洞里。我由下往上施工,用混凝土填满墙洞就行。我弯下腰,先用瓦刀不断挖混凝土,倒进墙洞底部,去覆盖我的脚,再用抹刀把混凝土抹得与原有墙面平齐。重复这样的操作,我很快就掩埋了我腰部以下的身体,熟能生巧嘛!我够不到地面的混凝土,便用瓦刀挖电脑桌上的混凝土。边挖边抹,混凝土淹没了我的脖子。我想到一个严肃的问题,如果最后从墙内耷拉出两条手臂,似乎有点儿戏。我扔掉左手的抹刀,把左手举起,左手掌塞进脑后。我只能右手工作。我用瓦刀挖混凝土,覆盖住左肩膀左臂和脖子,再用瓦刀粗略抹平。我深吸一口气,快速挖混凝土埋住头和右肩右臂,就不抹平了。我仅剩右手和手中的瓦刀还在混凝土外。电脑桌的边缘的那些稀混凝土是我故意留下的。我用手腕带动手掌,几次用瓦刀挑起混凝土,流进我的手掌。松开瓦刀,我把手缩回墙内,用手中混凝土封住小洞。我像一只泥鳅,墙中的大泥鳅。混凝土已经干燥,我感到窒息。我成为墙的一部分。我跟墙融为一体。墙再也不可能离开我。
昏迷中,我隐约听到墙低声说:“你再也没法离开我。”


IP属地:新疆1楼2022-02-12 18:44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