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当天上星河转 我命已定盘 待绝笔墨痕干 宿敌已来犯 我借你的孤单 今生恐怕难还
十二月,隆冬。
雪从天空中落下来,覆盖战火烧过的焦土。
雪里,一身黑衣的人孑然而立,在一颗桃花树下撒下一壶酒。
“亚伦大人。”辉火单膝跪于亚伦身后,垂着头。“起来吧辉火,辛苦你了。”
“亚伦大人,那墨玉虎还剩一口气,要救他,还是要杀他。”潘多拉抚平裙摆,眼神微凉。
“……潘多拉啊……我本来以为,是能回去的。”亚伦擦拭了一下手中的剑,血槽里的暗红色却怎么都擦不掉。“但是,是当年的我天真了啊。”曾经温润的少年身上渐渐生出了一身肃杀之气。“我们都被这世事裹着,终究,还是回不去的……对吧?”寒风卷过,一片雪花轻而柔软的悠悠落在亚伦掌心,然后顷刻消融了。
“由他去吧,不用救,也不用杀,看天意,到底是要斩断我和天马最后的情分还是肯给我一个救赎。”黑发从肩头滑落,亚伦的眼眸里铺满了黯然。
意图“清君侧”的王爷们的军队与皇城的军队已对峙了三月有余。领军人是老皇帝的幼弟,封号为“瑜”
瑜王爷曾是月璃的仰慕者,现在也依旧情深。所以,他也是亚伦想杀的人。
他对天马是威胁,可能也是会为这大乱的天下画上休止符的人。
爱人,还是苍生,亚伦觉得他没必要选。
他若想,两者都能护的了。
月华照孤城,瑜王爷与雪神宫宫主相对而坐,一壶浊酒,无丝竹歌舞,只有潘多拉侍立一旁。一杯饮尽,黑衣女子提壶斟酒,隔着流下的晶莹酒液,两个男人四目相对,杀意心照不宣。
“宫主好手段。”瑜王爷先开了口。“本王忙着战事,却没注意你这一招润物无声。”
“王爷谬赞。”亚伦声音冰冷淡漠“世人皆愚,为了那个位子折腾个风雨飘摇,我也只是其中一个愚人而已。”听了这话,瑜王却是抚手大笑。
“若你是愚人,这世上大概没人是看的透的。你是痴人,却非愚人。”瑜王轻轻扬眉,已经不算年轻的面容上浮出一抹讥诮。亚伦颔首“看透容易,看破却难。既然王爷知晓个中缘由,这杯酒,王爷请了。”
“也好,我自当去寻她了。多谢宫主给本王最后的体面。”瑜王抬手,美酒入喉,当中的剧毒蔓延全身,身体从指尖开始**。“宫主,给你最后一句话,宫主想要的,到头来怕是依旧一场空,宫主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吗?呵……”亚伦将酒杯抛出窗外,轻薄瓷器在地上摔得粉粉碎。
又是三月,战场于北,飞雪依旧。
漫天鹅毛一般飞舞的雪花。
一袭红衣的少年立于城墙之上,手里一柄长枪,枪缨是暗红的,枪尖折射出秋水般的光。
亚伦定定的瞧着他的青梅竹马,他思念了那么多年的人。少年褐色的发丝被风吹得如同裂帛。
当年稚嫩的孩童,终于是长大了。
那双红色的眼睛被血染过之后,不再清澈,却美得更加惊心动魄。红色衣衫衣袂翻飞在风中像一只蹁跹的蝴蝶。
少年开口,清朗的声音没有半点温度。“阁下便是冥宫之主,叛将之首吧。我乃护卫此城之人。我不愿伤及平民,阁下可敢与我赌一赌?”
“赌什么?”亚伦声音微微颤抖,他思恋了那么久的人那冰冷的眼神让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几乎被割裂。
“赌一命,赌一城。若阁下落败,我留阁下一命,阁下退兵。若我落败,请阁下放过此一城百姓。”天马看着城下的亚伦,他曾经乌黑的发丝里夹着一缕缕白发。冥宫之主幼年白头的传言他是听过的,想起孤单被留下的亚伦,那个柔软像个雪娃娃的童年玩伴是怎样一个人挣扎过冥宫的重重危险,变成现在这个凛冽的男人,天马就觉得自己几乎无法呼吸。
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阁下,可愿!可敢!”
“宫主……”潘多拉想说话,却被亚伦一抬手阻住了。“他很天真对吧?但是,我都不知道,他会使枪。”他声音极低,还带着点笑意。“终究是……变了啊……”游丝般的声音从唇角滑过。然后亚伦抽出佩剑,玄色的剑身,似乎能吞噬所有光。他听到自己说好,他也听到背后的哗然,他还能听到自己的属下压制军队的声音。他纵马上前,看着那站在厚重城墙上的少年双脚一点,翩然落下。像是从烈火中飞出的蝴蝶。那决绝姿态,似乎是要烧尽彼此的心头血。
长枪和交错,在他人眼中,似乎亚伦是想要将剑送进对方的心脏,只有亚伦自己知晓,他饥渴的希求着天马的触碰,哪怕一下也好,他想再一次的抱抱他。
可是天马的长枪没有一次容情的,点,刺,戳,每个招式都意图将他推得远远的。这事实让他心痛得喉头发甜,几乎就要咳出鲜血。
“亚伦,放过我吧……”枪和剑交错的时候,少年这样低语。
“那谁来放过我?”亚伦俊秀的面容上露出一抹苦到五脏六腑都发冷的笑容。
雪花被艳红浸染,天马的长枪刺穿了亚伦的胸膛,而亚伦的剑只甚甚划过天马的咽喉,留下一道浅浅血痕。
“亚伦……生恩已负,养恩,我不能不偿,欠你的那份孤单,今生,我恐怕是还不了了。”天马松开手中的枪,轻轻抱住童年好友的肩膀。“你走吧……我说过,我会放你一命的,先生。”两个字轻巧落在亚伦耳边,让他一震。他眨了眨眼,眼眶终究干涩的,没有流下泪来……
他抬头,双唇轻轻擦过天马的脸颊。声音低如蚊呐“你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