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尤里安知道父亲为什么不喜欢自己。
父亲是党卫军的上校,他平日里最常挂在嘴边的,是他的大儿子优异的射击成绩,以及大儿子的好友安德烈“又一次精彩地打赢了拳击比赛”。
尤里安卧室的书桌正放置在窗前。家里没什么活儿需要他干,他也乐得自在,终日坐在书桌前,右手执笔。
从窗外望去,景致很好。街边有头戴礼帽,持着手杖的绅士在驻足寒暄,幼童肆意地追逐嬉闹,还有衣衫褴褛的流浪汉在沿街乞讨。约瑟河穿城淌过,将城市分为南、北两个区。河道两岸,规整地种着一株株高大的木棉。
正值三月,这是木棉花开得最为繁盛的时候。鲜红的花冠,五片花瓣肉质十足,即使没有绿叶的陪衬,仍显得那么的夺目。艳绝群芳。
沙沙,沙沙。
尤里安仿佛听到了,端坐于树旁写生的学生们,运笔时所奏出的音乐。
这本是他心驰神往的生活——世俗和雅致,和谐共生。
他突然发现河边有几个小孩正在玩弹弓。
以石为弹,以眼作瞄准镜,意气风发似的。尤里安笔尖一动。
“孩子玩着弹弓/将石子射向太阳/太阳急坠直下/迸出万丈金光”
他喜欢每天写这么一两句诗文,尽管笔风稚嫩。但他仍然十分欣赏自己这些每日的信手涂鸦。人嘛,总得学会自我欣赏。
比如大哥埃里克斯欣赏自己的枪法,安德烈欣赏自己的拳术,而父亲,欣赏他自己在部队做的激情讲演。
“嘿,尤里。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尤里安脑门上被一个冷冰冰的硬物抵着,然后左边的肩头多了一只温热的大手。
这是大哥的声音。
“没想什么,埃里克。我只是在思考人的自我欣赏。”
“很好。我觉得你说到这里就十分完美了,再说下去,我对文学一窍不通的脑袋会爆炸的。我保证。”
埃里克斯举起双手,表示对弟弟无条件投降。他的右手,握着一把黑得锃亮的手枪。
尤里安摸了摸头。
埃里克斯往尤里安的床上扔了一套黑色西装,道:“别跟我说你忘了今天是爸爸的生日,尤里。学校特定准了我的假,让我回家。记得换上衣服。”他往门口走去,猛地一回头:“哦对了,安德烈也来了。”
埃里克斯·冯·凯撒和安德烈,在前年进入了青年预备军校。而今年八月,尤里安即将成为他们两人的同学。
上校十分欣赏安德烈,常常邀请他到家里来共进晚餐。
不过尤里安对这个人可没有什么好感——他就只是个会打拳击的,身手矫健的,野兽——仅此而已。可笑哥哥会和他成为朋友。
尤里安没想到生日晚宴会成为他的噩梦伊始。
他站了起来,正要将自己准备了两个晚上的写给父亲的文章念给寿星听时,上校立时打断了他。
“尤里安,你的文章,对于国家来说,丝毫没有用处。我希望你能够明白这一点。”凯撒上校擦了擦嘴,双手轻轻撑住桌子,“还有,我打算让你提前进入军校学习,四月份就入学。记住,你要像你哥哥一样将来成为一名优秀的军官,不辱我们的姓氏。”
“可是爸爸……”尤里安还想再为自己争取点什么。
“够了。你应该清楚,我没有在跟你商量。”
上校举起他的红酒杯,把在手中轻轻晃动。他重重地眨着他的眼睛,高度评价着大儿子埃里克斯早上实弹练习的表现,并对安德烈的进步给予充分肯定,不吝辞藻。
尤里安沉默,低头坐了下来。他的双手放到了桌子下面,紧紧地攥成拳头。
食欲全无。
他知道父亲为什么不喜欢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