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种兵有特种兵的餐厅,但是安吉尔义无反顾了选择了去外头。
因为餐厅没有儿童餐。
“安吉尔,我假设你知道,儿童餐和成人餐唯一的区别就是分量?”杰内西斯踩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跟在身后,他知道爱好如老年人般的好友一般喜欢去些有老妈妈感觉的店。萨菲罗斯在他身边,稍慢半步,饶有兴致地盯着克劳德。
男孩把脸埋在安吉尔脖颈间,炸开的金发看上去就像一团别有风格的围脖。
“我还知道比起你母亲拿手的苹果派,你更喜欢溜去镇上吃炸鸡。”头也不回地揭了杰内西斯的短,安吉尔迈向朝下的螺旋走道。随着下行光线逐渐黯淡,一部分是因为日落,一部分是因为高层建筑遮蔽了光芒,“她总是苦恼为什么自己孩子的心不在家里,哪怕变着法地做营养均衡的美味佳肴。”
“说的好像哪次没你份似的。”杰内西斯反唇相讥,同时大步迈过一小泊水洼,下层的路不知为何总是湿漉漉的。
他们二人交谈时萨菲罗斯总是成为一个合格的倾听者,因为他无话可说。但是随着两位一等兵的叙述,他渐渐地在能脑海里勾勒出一些清晰的图像。
巴诺拉村,应该是在米德加稍北的地方,常年有着充沛的阳光,但是雨水可能不太丰富。安吉尔解释正是因为这样巴诺拉才会以笨苹果出名,与南边的产物不同,北边的总是更加爽脆鲜甜。绵延不断的大片苹果树在原野上起伏,紫色的果实间杂其中,饥渴的旅人可以随意采摘而不被指责。
更多的细节就没有了,他们以为他对此不感兴趣,因此说的不多。
其实还好,萨菲罗斯想,听一听也无所谓。
推开狭小木门的时候风铃清脆地晃荡了几下,安吉尔掂了掂坐在他胳膊上的男孩,倒不是觉着重,只是想着待会儿还要抱上座位的话现在就没必要放下。与杰内西斯预料得一模一样,吧台厨娘是个矮胖矮胖的圆墩,结实的手臂,围裙与帽子,和神罗餐厅里的并无两样。餐厅里头并没有别的人。
“马可欣,加张儿童椅。”安吉尔显然是熟门熟路地招呼着,褐发的胖妇人从吧台下边拎出个小木凳来,安吉尔接下后回头问道,“吧台还是四人桌?”
萨菲罗斯无所谓地摇头,伴随他的动作束起的银发如月光般流淌,胖妇人眼中一亮,旋即又因正宗而被忐忑掩去。安吉尔来的时候从不带武器,也许因为他平时就不怎么用。
“四人桌,吧台可不好说话。”杰内西斯拉开座椅拽出吱呀一声,用行动说明了一切。
安吉尔颔首,他垛稳凳子将克劳德放下,“我也是这么想的,毕竟吧台的座位没有椅背,我担心他会摔下去。”麂皮小靴子一晃一晃的踩在凳子上,粗糙的做工不像米德加这种繁华大都市常见的品种,倒像来自某些荒野地区。
“那你问什么废话。”杰内西斯扔了张菜单给萨菲罗斯。
“毕竟,”安吉尔坐在了克劳德旁边,他的所作所为简直就是一个称职的奶爸,不过自打杰内西斯认识他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没有人阻止你们和老板娘聊聊。”
店里的位置对他们而言有些狭小。萨菲罗斯稍稍往后靠坐着,他的位置不大好,得缩着脚才不至于与安吉尔撞上。现在他怀疑杰内西斯那么果断就是为了能像现在这样舒舒服服地伸展四肢,长腿直直戳到克劳德的凳子下。
特种兵的感官足以让他在进入的一刻掌握整个空间,无论是蛀了虫的窗格、蔫了些许的野花还是许久不用的吊扇上一丝油腻的灰尘,全都不落。他不大明白安吉尔选择这里的理由,不过至少足够安静。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一向尊重他人意见的安吉尔没有询问克劳德,直接向马可欣要了份软贝炖蛋还有小份的苹果馅饼,外加一点覆盆子酱,这么软绵绵的东西无疑给孩子的。他自己则是腌鳕鱼、烤羊腿、酸乳酪以及蔬菜杂汤。萨菲罗斯沉默地注视着菜单,当他随意指了个并不知道是什么,但可以确定是主食的“Tourt”后,同僚们的眼神瞬间就变了。又是这样的默契,萨菲罗斯狐疑地看着他们,最终补充要求其它杰内西斯的一样。毕竟年少的诗人至少会顾忌自己进餐时的优雅。
“那么,”杰内西斯端正地坐好,双手交叉垫住下颌,“在正餐上来以前,我们的前菜准备好了吗?”
安吉尔了然笑笑,“他们了解到什么程度了,塔克斯的调查报告?”
一等兵的被监护人,毫无疑问严谨细致的塔克斯会将他调查得连第一张尿布的颜色都清清楚楚,然后记录备案。杰内西斯换了个单手支头的姿势,不知从哪儿变出安吉尔的PHC,在上头划拉了一下调出数据。开口前他望了眼克劳德又与安吉尔对视,无论哪方都没有问题的样子,“尼布尔海姆——小得我没听说过——的外乡人,单亲的斯特莱夫家庭,斯特莱夫夫人在分娩后身体状况一直十分糟糕。而就在两个月前,从五台归来的你恰巧走了途径尼布尔海姆的道路,又善良地救助了他们一家。对此我的评价是……这路绕得确实有点远。”
“魔晄炉出了问题算是理由吗?”
“你自己都不信,一个小小的魔晄炉怎么可能惊动一等兵,那里还有别的什么。”
“正确,而且涉及到了保密条例。”谈到这里本应该无解了,因为安吉尔不是那种会违背承诺的人,可是这次情况有点不一样,他扬起眉毛,“不过我在那儿什么也没找到,至少神罗要求的部分。如果不是情报出了错,那就是已经被什么人带走了。”
食物被端上了桌。
房间狭小、光线昏暗,食物看起来就不大上相,闻起来也有些廉价的浓烈。对此萨菲罗斯并没有要求太多,在军队里不会总有良好的进餐条件。他只是有点在意为什么连看起来最麻烦的烤羊腿都上了,那个连安吉尔都闻之色变的Tourt还没出现。
而餐桌的另一边,年幼的孩子低垂视线,默默地用调羹挖起蛋来。安吉尔从自己的肉食中每样切下一点堆到男孩的蛋羹上。
红发青年没憋住笑,不知为何这笑是对着萨菲罗斯的。
“怎么?”
“你会知道的。”
萨菲罗斯摩挲了一下杯沿,那是连啤酒花都没加的粗劣艾尔酒,泡沫里夹着点泛酸的甜味。他无所谓地放开还沾着水汽的杯子,执起刀叉开始切割羊排,末了慢条斯理地问道,“神罗要求的东西没有找到,那么你找到了什么?”
安吉尔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一开始就没想瞒着,也不是多大的事,说辞也早已准备好,只是一直没找着说出口的机会。没有犹豫的,他摸出一颗魔石放在杯杯碟碟的空隙里。一瞬间空气似乎都燃烧起来,呼吸里带着滚烫的温度,烈火般灼热的色彩流淌在晶体中。但也只是一瞬间,它就静静地躺在烤羊腿与熏肉之间,像一颗召唤魔石该有的那样。
沉默了会儿,安吉尔又隐约觉得这画面哪里不对。
杰内西斯率先拿起它,试探性地将力量灌注其中,流光溢彩的红色比在安吉尔手中时更为显眼。他震惊地朝安吉尔看了一眼,安吉尔点头回应。这是一颗自然魔石,他能感觉出来,但是无法探查里头的是什么,也许要找个地方召唤才能一揭谜底。萨菲罗斯随后也掂量了一下,微微的热意滚落在掌心,但是他没有试图探查,毕竟他对火属性的敏感度确实不如杰内西斯。而且,他对魔石本身并不是那么在意。
“它该被镶嵌在女神的冠冕上。”杰内西斯赞叹出声,他们几人都能看出这颗召唤魔石的价值不低于巴哈姆特,只是他想不出更适合形容的词汇了,“我想象不出来它会出现在尼布尔海姆那种小地方,至少该是人迹罕至的荒野、群龙守卫的边境,又或者是通往地底的无尽深渊。”
“我简单地说明一下。”安吉尔轻轻敲了敲桌子,将话题从魔石上拉回来,“这颗魔石是克劳德的。我在尼布尔海姆停留期间他找到了我,希望用这个魔石交换治愈他母亲的机会。斯特莱夫夫人目前被安置在神罗旗下的军队医院里,在她恢复健康以前,我想我有义务照看他一段时间。”
清晰易懂,简明利落,一贯的安吉尔风格。
显然也疑点重重。
“那么——”萨菲罗斯切下一块小羊排,“为什么是安吉尔?”
他是在问克劳德,杰内西斯马上意识到。魔石交易不只有神罗官方平台,黑市也炒得很热,但是无论走哪种途径,都没有比选择安吉尔更为可靠的了。他们明白这点是因为了解安吉尔那固执的正派作风,但是这样的选择对于一个乡下小子而言未免太过睿智。
安吉尔没有阻止。
一个能认出魔石并了解其价值的乡下小鬼,因缘际会地获得了一颗罕见的自然魔石,还恰巧遇上巡视的神罗一等兵,这不是巧合能解释的。萨菲罗斯已经问得够轻松随意,他算是对间谍之流最不关心的人,因为从未放在眼里。
不过现在看来,克劳德更像那个不把萨菲罗斯放在眼里的人,他只是机械地动着勺子。
“克劳德,我知道你听见了。”安吉尔温和地说,宽厚的大手搭上男孩的后颈,“你必须说清楚,不然我没办法把你放在身边,我也需要对其他人负责。”
男孩停下勺子,咽下嘴里的肉糜。他抬起头来时神情有一点困惑,秀气的眉毛轻轻拧着,似乎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谈话的中心。杰内西斯心想如果这真是一个间谍,成功的基础已经有了一半,因为长得好看的人总是会有些特权的,至少他生不出厌恶之感。
“修雷先生,”这是男孩在他们面前第一次发出声音,模仿成人的腔调只是令人感觉更加稚嫩,“你可以把我送去福利院,我并不奢求其他,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聪明。”萨菲罗斯抿了口酒,一如他所想淡得像水一样,“聪明过头了。”
“萨菲罗斯。”安吉尔神色微变。
没理会安吉尔的呵止,萨菲罗斯低低地笑了,“这么说了之后安吉尔就无法问下去,也不会送你去福利院,是吗?你对他的了解真是非同一般,值得称赞。”
“萨菲罗斯!”
男孩宝石般美丽的蓝眼睛定定地注视他,面无表情,看不出生气还是害怕。萨菲罗斯挑了挑眉,“但是有一点你没算清楚,魔石的事安吉尔还没有上报。为了保护你他或许不会说出去,但是我会,一旦塔克斯介入事情就不会像现在这么轻松。你,还有你的母亲结局都不会太好。也许你需要我介绍一下塔克——”
“过了!萨菲罗斯!”
即使是恐吓也过分了。安吉尔明白萨菲罗斯可能并未抱持敌意,只是平静地陈述他所认为的事实,但是他看起来就像是在讯问。
“安吉尔,是你太纵容他了。”萨菲罗斯冰冷地回应,但是也没显得太上心,他觉得已经没必要在这件事上花更多的时间,“事情一点也不复杂,如果他不解释清楚,那么就把一切交给塔克斯。你没时间管一个目的不明的小鬼,这样对你们都好。当然,如果那就是你的决定,我不会干预。”
一时之间餐桌上的空气凝固了。
餐刀在杰内西斯手中转了两圈,他知道以安吉尔的固执是不会轻易被说动的。平心而论,萨菲罗斯的建议相当中肯,如果是他也会建议安吉尔给些钱了事,别惹麻烦上身。不过他的想法与萨菲罗斯有些出入,应该没什么太大的阴谋,只是普通的乡下人想贪些便宜,他在巴诺拉的十几年见过不少。也许过几天拜访一下斯特莱夫夫人是个不错的选择。
只是……杰内西斯不确定地望着那个小脑袋,克劳德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无所谓地低下头开始挖苹果派,任凭萨菲罗斯怀疑的视线落在身上。这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表现,他太平静了,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