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宁暝。春风一剑挽来迟
---------------------剑陵---------------------
时间:多年前
地点:燕京附近
人物:春水剑。白宁远 叶暝
剧情:老司机终于有徒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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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暝
那一天的开始,与往常没什么不同,由父亲监督着扎马步,之后便趴在母亲的腿上听她讲故事,华山的积雪,江南的细雨,塞北的落日,大漠的孤烟,那些未曾见过的景色和着江湖侠客的点点滴滴在母亲轻柔的诉说中一一展现。
窗外蝉鸣高低起伏,从树上垂下的柳叶飘荡在风中,恬静美好。
枕着波澜壮阔的故事入眠,梦中便有朦胧的画面,似是细雨霏霏又像是故国飘雪。
直到一声惨叫撕裂了朦胧的安眠,远远的,兴许是外门吧,惊恐的叫喊与杂乱的脚步声让人彻底清醒过来。
不知不觉,已到黄昏,屋内纱帘轻垂,看不到他人的身影。
有些慌张的跳下床,赤脚跑出卧室,却在门口停住。
母亲站在院中,手中长剑剑锋染血,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几个人,有府中的丫鬟小厮,还有穿黑衣的蒙面人。
屋外火红的云与日光浑染她周身,感觉似乎下一刻就会消失不见。
“娘亲……”
院中清新的草木香里混进了奇怪的腥甜,像是受伤时所流出的,血的味道。
那些人,受伤了吗?
带着担忧的懵懂目光从地上一动不动的人们移到母亲身上,母亲的眼睛漠然又锐利,闻声看过来的视线有令人血液凝结的东西,但转瞬间就恢复了温柔与沉静。
她不慌不忙的将剑回鞘,走上前摘下随身携带的长命锁给我系上,接着牵着我走进厢房。
我从不知,家中厢房会有密室,正如我不知道,温婉的母亲会有那样冰冷的眼神,就像是另一个人。
“暝儿,不要出去,等娘亲回来。”
母亲的声音依旧温柔,却令人不安。
“娘亲,发生了什么?父亲呢?”
面对这些问题,母亲笑了笑,什么都没回答。
沉重的石门,就这样在眼前关闭,
只是黑暗中睁大的眼瞳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背光的身影,那模糊的笑颜,仿若诀别。
春水剑。白宁远
静谧的晚风中杨柳摇摆,燕京的天空澄澈如碧海,直到夕阳沉下,在这碧蓝间打翻朱砂,一层层渲染出深浅不一的绛色。还记得多年前,很多个这样的傍晚,清还就在风中吹笛,今天的晚风中也有笛声,断断续续,引着人追随而去。
只是召南的晚风要比燕京来得柔和,今夜的笛声也无旧日那般的惆怅缱绻,到底,那是曾近的追忆,不将再显于眼前。药娄沉甸甸拖累着步伐,不想再去追寻,正转身欲回,却又嗅到拂面而过的晚风中一点血腥。
双眉微蹙,想起前两日听闻素来太平的燕京城中来了一伙盗匪,难道……手握了剑柄,溯风走了几步,血腥味却又愈发浓烈,越发担忧心中猜测属实,提气疾奔而去。
宅院的大门敞开着,血流正汇聚成溪,渗入泥土中凝结成块,院里躺着数十人,却寂静的,连声呻吟也无。
俯下身去不论是小厮丫鬟,还是看来是盗匪的黑衣人,皆伸手探过他们心脉,却只能叹气——无一可救。
默默将剑放归鞘中,心中郁气盘亘不去,如阴云般沉沉积压,若是早来一步,未必是此结果。
正欲转身离去,听见屋内有几声响动,有停步伫立,莫不是还有人活着?又或者是还有余盗?
五指轻把剑柄,朝屋内而去,扬了扬声音,自报了名号:
“还有人吗?我是召南白宁远。”
是贼,一把春水剑自轻易无敌手,若是非贼,白宁远三字,也足够叫人放下戒心,说明这事故的原委。
叶暝
密室里伸手不见五指,安静的没有一丝声响。
黑暗里的时光无限漫长,平时听说的魍魉故事统统从记忆角落里冒了出来。
不要再想了,明明是想清空大脑,却记起越来越多的灵异闲谈。
总觉得黑暗中似乎藏着什么怪物,在下一刻就会露出尖锐的獠牙和带血的面孔。
“故事里都是、是骗人的,没有鬼的……我我我才不怕呢!!”
明明是说出来壮胆的话,却连自己也不信。
太黑了,什么都看不到啊。如果有光就好了。
唉?忽然想起早晨从厨房摸走的火折子还在身上,连忙拿出来点燃,暖橙色的火焰划破黑暗,照亮周身一米左右的地方。
一眼就看到前方石桌上的油灯,连忙跑过去,近了才发现那石桌比自己还高,费力的爬上一边的石凳,点亮油灯,顺手熄了火折子。
在亮起的光里,小小的石室变得一目了然,不过一排书架,一张石椅一方石桌,并没有幻想中的魑魅魍魉,也没什么血迹鬼脸。
“我就说没有鬼嘛。”
夸张的松了口气,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
一错眼便看到石桌上平摊着的薄纱,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蚂蚁般大小的字,旁边放着厚厚一叠宣纸,似乎是那薄纱的卷抄。
好奇心起,拿起一张试图辨认。
…………
三岁开启蒙,五岁读四书,一直被夫子称赞,便有些自得。
却没想到,这宣纸上秀美文字如同鬼画符,一个都看不懂。
“完全不认识啊。”
丧气的趴在桌沿,感觉自尊心受到严重的打击,看来以后要加倍努力才行。
话说,娘亲怎么还没回来?
春水剑。白宁远
血色一般的残阳已被渐临的黑暗寸寸吞噬,上弦月在墨蓝的天空高悬,无情地撒下惨淡的白色,将屋内映得凄然。
显然这场打斗曾漫延进室内,倒伏的博古架被群书所掩,剑划破的湘帘如招魂幡飘摇。
“救救……”
低微细弱的一身掩在夜风呜咽中入耳,低头寻去,终于见到了这院中第一个一息尚存之人。
俯身弯腰,左手疾点其伤口四周几处大穴,右手三指搭上其尺关寸三脉,丹田气转,绵绵不尽如春水般的真气,顺指腹而入,却似注水于无底杯,尽数漏去。心脉已断,更兼失血过多,无力回天。最后一息脉搏从指腹下消失,叹了口气,正欲替他抹上不肯阖上的双目,却随他视线而见的,是一面空白得有些突兀的墙壁,墙壁间一个竹蜻蜓,正被月光投了影,印在翻开的书页间。
竹蜻蜓……
双眉微凝,这院中数十具尸体,无一是幼儿,难道还有孩子在?
伸手试探着扣在他至死还望着的墙壁上,空洞的声响昭示着这里另有乾坤。掌心贴上冰冷墙壁,稍一用力,却见墙裂为门,门后黑暗浓郁,只有一盏烛火如豆,摇曳着撑开一点光明,昏暗单薄地笼着着一个孩子。
“不要怕,什么都过去了。”
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向这孩子解释一切,只是不动声色的将方才医治人时手指上沾的鲜血在灯火投下的阴影中擦去,而后半蹲下身来,朝他伸出手去。
这样的高度,既不将因身高的差异而使之产生畏惧,又恰恰好能不让他视线越过肩头,窥见身后的一片血腥。
叶暝
密室里的书架也是石头做的,后面与墙壁连为一体,架子整齐的摞放着排排竹简,看起来彼为壮观。
蹲下身从最底下一层抽了一卷出来,触感微沉而干燥,放在地上展开,那上面的字迹是用刀雕刻后又染上墨而成的,看起来就很费时的样子,当然内容还是看不懂的鬼画符。
太过分了!难道就没有我能看的东西吗?!
不过娘亲竟然懂这么艰涩的文字,好厉害啊,而且娘亲似乎还会武功的样子……
抓着竹简愣愣出神,其上蝌蚪般的字体在眼中朦胧不清。
燃烧的油灯噼啪一声轻响,明亮的火光暗了下来。
仿若被惊醒了般,缓慢的眨眨眼,目光从刻字移到油灯上。
棉芯顶端红热的灰烬伴随火焰如绽放的黑花,灯光微弱如萤火,照不亮被黑暗渲染的边角。
将竹简塞回去,慢吞吞的回到桌边,也不顾什么礼仪,直接靠着石凳席地而坐,托着腮眼巴巴的看着门口。
许是迫切的心愿传达给了血脉相连的亲人,石门向两边滑开。
在门开的同时飞快的爬起来,拍掉衣服上的浮土,多少有些心虚。
“娘亲你——”
扬起的笑容在看清对方时僵在了脸上,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问道。
“你是谁?”
漆黑的眼眸带着些许戒备的打量着对方,走进来的男子是从没见过的陌生面孔,却无端的令人感到亲近。
感觉上,这个人似乎是可以信任的。
他刚刚说了什么?过去了?
坏人被打跑了吗?
“父亲和母亲呢?”
夜晚的风伴着死亡的阴冷挂进密室,那令人不能忽视的冰凉中能嗅到血的腥气。
“……娘亲说,让我等她回来。”
皎白的月光披在他肩头,外面静悄悄的,安静的能听到胸腔中心脏慢慢急促起来的频率。
即使懵懂,也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的身形遮住了门,看不到外面的场景。
春水剑。白宁远
男孩漆黑的瞳仁间显露着淡薄的警戒,雾一般的懵懂之中,还透着如晨露清亮透撤的纯真;显然他还不知道这一夜发生了什么,也未陷入永夜般的绝望、仇恨、恐惧之中。
“我是白宁远。”
擦尽的指间无一丝血迹,连空气里的血腥味也被衣袂间长年萦绕的浓重药香,阻隔在这暗室之外。低头解了腰间的药囊,从中取出青瓷小瓶,将用来哄着小孩服药的几颗糖丸倒在向他伸出的手掌掌心。
“来,吃糖。”
微微沉默了一瞬,却仍是决定将此事瞒过,他还这样的年幼,骤然告知此大变,无异于亲手葬送他余生的欢颜,毁人一生,与杀人何异。
“你父亲和母亲,去了很远的地方,很久才会回来,所以让我带你走。”
伸手轻扣着石门,坚硬冰冷的质地,在石料与指节接触的瞬息,散发着透骨的凛然,顺着经脉,直达心肺,弥漫开一片凄寒。这世道何其无情,眼见数十年前降临己身的一切,又要加之于他,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将这谎言说得更完善,将这真相,暂往时光背后推挪。
“你看,他们连这密室的位置都告诉我了。”
叶暝
“杏林公子?你和父亲认识?”
白宁远这个名字,曾听父母提起过,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从生平到做派再到性格无一不说明他是个好人。
他从瓶中倒出的丸子,奶白色的外皮软润,看起来就很好吃的样子。
白大侠给的糖,吃还是不吃呢?
娘亲说过别人的东西如果收下一定要有回礼才行,可现在自己身上并没有可以当回礼的事物,如果吃掉的话会不会显得很不礼貌?
纠结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抵过甜食的诱惑。
“谢谢。”
小声道谢后拿起一颗塞嘴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甜甜的像甘蔗,又好像街角老伯卖的糖人,还带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反正就是好好吃!
不知不觉间放松下来,,想着明天一定要送回礼,然后把他手上剩下的糖丸都拿走了。
唔,父母去了很远的地方?那作为子女,不应该在家中等他们回来吗?
临时起意也不能这样啊!怕我给他们添麻烦吗?
大人总是这样,有那样这样的秘密,总以你还小为由不让自己知道。
忿忿不平鼓起腮帮子,不过两三秒又垮下脸,捏着手里的糖丸叹气,完全没有旁边还有个陌生人在的自觉。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似乎……连自保都做不到的自己的确是个累赘。
纵使不过五岁,也能隐约察觉些许事情。
不能给父母添麻烦,但不代表不能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吧?
默默看向一直等自己回答的人,再看看他伸出的手,心中转过几个念头,随即一本正经的回答:“我明白了,那以后便麻烦白大侠了。”
尔后将手放在他掌心,紧接着朝一边斜跨几步,甚至用上了父亲教过的、并不纯熟的步法,想要看清那被遮挡的究竟是什么。
春水剑。白宁远
孩子好奇朝身侧而去,稍稍一惊,转即起身,素袖扬开,兜了一襟春风,温和而柔韧地,将其步伐一一化解。重新将他揽在身前,护在惨白月色投下的阴影之后,隔绝那片修罗场中血泊尸骸。
“外面有些可怕,你闭着眼睛不要看。”
弯腰将孩子抱在怀中,小小的身躯,轻得很,虽在同龄人间算不得单薄,然而这般尚未成长结实的脊骨,怎么起担得家破人亡、血海深仇的事实。
还好虽然来迟了,但总不算太迟。
宽厚的手掌轻轻覆盖住他一双明眸,步伐不紧不慢跨开,绕过那些施救不及的死者,素靴却难免沾染血迹,映下深浅血痕,走出庭院半里方消。
月色依旧清冷,飞霜流空,欲凝晚风,笛声沉寂,蝉也被遗留的杀气震慑得不发一语,恐他在这寂静中恐惧,又柔了声音开口:
“今晚的事情,以后我慢慢给你讲,你要困了便伏我肩头睡睡,我给你讲故事。”
松开掩住他双眼的手,轻轻安抚着拍打着他背,将曾经为哄榴花、连城入睡,搜刮来的故事轻轻讲述着,一步一步朝着这渐凉的月色中,遥遥一盏昏黄晕暖的灯光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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