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未带丝毫玩笑,她心头一紧,轻轻推开他,坐起身来:“发生什么事?”
“是我一时大意,着了那些沙盗的道,中了迷香,差点命丧大漠。”他低哼了一声,自嘲道,“若我真的死了,那可是奇耻大辱。堂堂一个将军,号令万甲,守卫疆土,马踏羯族,所向披靡,最后——未战死沙场,却栽在几个小毛贼手上。”
他说的轻巧,但脸色沉郁,隐隐有几分挫败之感。她心中一软,不由得牵起他的手,轻握在掌中,“你是军战之将,擅用兵布阵,正面杀敌,自不谙那些卑鄙伎俩。那,后来——”她疑惑地看着他。
“说也奇怪,不知为何,另一伙沙盗竟然救了我们,货物也没被劫去。”他一脸若有所思。
“是……什么样的沙盗?”她声音轻颤。
“不知道,他们都蒙着面,不过,那伙人的马——臀上似乎都有一个烙印,好像,是个狼头图案,”他沉吟道,“有些眼熟,却不记得在哪见过了。”
她心中一震,轻咬着唇,呆了一瞬,难道是……是苍狼印吗?可是,怎么会……
收回心神,她转过头静静地瞅着他,“无忌,下次若再发生这种情况,身外之物皆可抛,货物弃之不足惜,我只要你人平安无事!你不能有事,知道吗?”
“知道了,我的好夫人!”他面色一暖,“我会守护你和儿子一辈子。放心吧,不会再有这种事了。”他把她揽进怀里,忽地笑道,“你现在——好象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会说这些体贴又让我感动的话,遇事也更沉得住气,好像下午在茶坊应付那些官吏,大方得体,竟有几分红姑的样子,哈哈,若在以前,碰到这些人,你可是受不了一丁点气,只怕早就翻脸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人总会成长的。我原以为,抛开建安城的一切,便可以过逍遥自在的生活。现在才明白,也许这世上无一处清静之地,无论在哪,上至朝堂高官,下至平民百姓,都各有各的不得已,无法永远活得随性。想想当初,年少气盛,行事有失分寸,难免暗里得罪了不少人,若非石舫暗中相护,大家又顾忌坊中出了个得宠的娘娘,只怕在那势力交错之地,落玉坊都早已被铲除过好几回了。红姑之前确实帮我应付了许多——”
她忽然轻轻一笑,一扬眉,道:“这些和官家虚与委蛇的功夫必不可少。不过,行事可以虚虚假假,心却一定要真。如何在纷扰红尘中保住自己的一颗赤子之心,全靠自己。”
她笑得有些奇异,脸上平静无波,却泛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红晕,他心中一动,凝视着她,揶揄道:“哦?那——你对我的这颗心又如何呢?”
她有几分怔然,迎视着他灼热逼人的眸子,微微一笑,道:“你说如何——便是如何。”
他默默看了会她,缓缓开口:“小月,我这次出行,也一路打探过莫循的消息,但都毫无线索。我知道……你暗中也派了茶艺坊的听差各处去寻,也一直没有找到。小月,”他微犹豫了下,似乎还是决定直说:“我想说,就算你找到他了,又能如何呢?”
她默然片刻,低语道:“我……我只想知道他过的好不好。我总觉得,他不告而别,一定有别的理由。”
“没有别的理由,”他微皱了皱眉,沉声道,“因为我和你在一起!你认为他会很高兴看到今日我们一起的样子吗?我理解你的心情,愿意陪你一起去寻他。可你有没有想过,三年来我们未获得一点音讯,是不是——也许他并不希望让我们找到?既然他都已经放下了,你又何必执着呢?”
她沉默地看着远处没有答话。
“小月,”他轻声唤着她,温柔地撩起她额角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将她搂进怀中,“有些事,过去了便过去了。也许,他并不希望被我们打扰,也许,他现在有了自已新的生活。答应我,不要再纠缠于往事,好好过我们自己的日子,好么?”
话语在嘴边哽凝,一句也说不出口,她只将手轻轻环上他的腰,一股冷冽的酸涩从心底漾开,扯痛那尘封的一角。
见她心绪低沉,他突然一拍脑袋,翻身跳起,笑道:“哦,我有礼物送给你。”
“是什么?”她喃喃道。
“小月,你曾经有两只心爱的鸽子,却因我而累,死于羽箭之下,我一直心中有愧。虽然我没办法把鸽子陪给你,不过,我想你应该会喜欢这个……”他柔声道,从行囊中拿出一个通体莹白,匀净素雅的细瓷花瓶,递到她眼前。
她细细一看,却是一震——
花瓶上的图案,竟是两只白鸽,羽毛洁白如雪,眼睛如一对小小的红宝石。一只正蜷着一脚在案上打瞌睡,旁边一个打翻的乌黑砚台,半个身子上墨迹点点,另一只正扑扇翅膀,歪着脑袋,细心地替它理着羽毛……脚边一支竹哨,哨子上精巧地雕刻了一对比翼飞翔的鸽子……细笔勾勒,自有一番简单动人处,却是活灵活现。
她的小淘……和小谦……
顽皮的小淘,时常弄坏东西的小淘,变黑乌鸦的小淘;温顺的小谦,处处照顾着小淘的小谦……
她呆呆地望着这幅图,满眶湿热,“你……你从何处得来?”
他微挑了下眉头,笑道:“在江南的一家瓷器店,店主是位女子,倒是心思玲珑。瓷器上的图案都很特别,也非常精致,你肯定会喜欢,下次我带你一起去看看!”
泪水积盈于睫,她死死咬紧牙,那种撕裂的痛又从心底隐隐袭来——卫无忌一定没有发现,花瓶右下角不易察觉处,那隽逸小楷所写的几行诗:
大漠寒城眺,怅望一途阻,
所悲忧不见,寸心宁共知,
余雪映青山,鸽子犹未还,
安得游云上,与尔同羽翼,
相思莫如雪,何日循月归……
是……巧合吗?为什么——却是在江南……
她怔怔地想着,伸出手,慢慢地将那只花瓶执起,轻轻贴入怀中。
她必须得慢点,她需要那微末的时间去平复她眼里还有心里的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