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伸出手去,犹如在沙漠中行走了几个月的旅人见到了一汪水,干涩的喉咙快要裂开,我发不出声音,也没有沉重的心跳,只是内里不知在何出竟也澎湃起来。隔着那层薄薄的羊绒被子,我把手贴在了大概是她腹部的位置。不敢用力,但也感受得到裹在绒絮之下的轮廓。在那里停滞了两三秒,我见她仍安分的睡着,便向下摸索,腹部两侧的凹陷,以及再侧的胯骨,我闭着眼睛,脑中浮现的是她沐浴时的赤裸的身体,感觉好似有股温热的水流,从我的掌心流淌过全身每一个角落,舒服的仿佛把我吸住。
蓦的,她又侧身拽过被角直盖到耳垂以上。我稍稍避开,然后不加思考的从她的小臂向上抚摸,仍然是隔着被子,可那似乎完全不是障碍。黄美英的手臂很细,白的像一节莲藕,总让人想咬上一口。我摸到她的肩膀,骨节末端有些突出,记得妈妈说过,肩膀尖尖的女人有人疼。
可是疼你的人又在哪里呢?那个承诺给你前世今生的男人,真的疼爱过你么?
我想到这里心中有些悲切,延伸的指尖想要触碰她的脸,于是沿着肩头滑过锁骨,直至侧颈……
突突的脉搏有力的打在我的指尖,这种强烈真实的生命特征是我太久太久没有接触到的了。兴奋感密密麻麻的爬上神经末梢,我停不下手,也止不住那即将冲破而出的悸动……
[你会不会原谅我,会不会……]
我不顾动作发出的声响,就那样直接的跨坐在她的身体之上,抛却理智和复杂的结局,只望着也能如此占有她一次,就这一次,不仅仅是跟随。没想到她却突然间惊醒,神情错愕,整个人像是在水下闭气了太久,就那样极快速得直挺挺的坐了起来,从我的身体里穿过…
[Daniel!?]
那双眼睛睁得恰似子夜的捕食的猫,又在十秒中之后黯淡如飘零的火花,很快便熄灭了。
原来我之于黄美英,不过就是一团透明无色的气体,一场无无影无踪的幻梦。除此以外,再无他意,甚至连一个替身也做不来。
黄美英弯着后背,我抱着双膝,我们彼此面对,彼此穿过身体,用相同的姿势,做同一件事。好在我们的眼泪都是透明的,我仅仅能用唯一的相似点来聊以慰藉。
是时候结束这场荒诞的时间旅行了。因为不管时间过多久,都不能跨越那段横亘在黄美英与我之间的距离。
十一月四日的空气凉凉的,天是透明的鹤灰色。黄美英一早就醒来了,只是被子里外的温差让她愉悦的心情想要小小的娇纵一下自己。再睁眼便是即将迟到的时间了,于是她胡乱洗了把脸,睫毛膏都没来得及刷上去,就拖着鞋子出了门。
迟到了请假就好,但是今天不同,她要面见一位贵客,一位她生命中的贵客,这可绝不能错过。
电梯里系好高跟鞋的带子,黑色外套先挂在肩膀上就好。从便利店里随便捞一枚三明治,一会儿撕开粘条就可以痛杀一顿早餐。黄美英就这样匆忙凌乱的赶到了里德街区七小街的十字路口,这是她最常走也是离公司最近的路。红灯还有十秒,她拿起手机想要手看看上面的时钟…
[8点12。]身边响起一个愉悦而又陌生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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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美英向自己的右侧瞧了瞧,那是一个样子清秀的女孩,五官出奇的干净,就好像是从未沾染人世的尘埃。只是她的衣服过分单薄和脏污,就连袖口都已严重开线。
[我说现在8点12分,你不是想知道时间么?]
[嗯…谢谢。]
这场对话有点奇怪,虽然黄美英也说不出那个异于平常的点来,可就是觉得不对劲。于是她转过头,不再看那个人。她把手中吞拿鱼三明治的包装撕开,咬了一口。
三,二,一……
红灯熄灭,绿灯亮起。黄美英左手擎着三明治,右手挂着巧克力的包,正准备踏上马路,却冷不防被戳了戳肩膀。
[你手里那个,很好吃的样子…]那女孩双手插袋,眼里带笑,完全没有饥饿的样子。
黄美英奇怪的看看她,又瞧瞧自己的早餐,不知所措。
[不然……给你?]
她试探着说,生怕会错意。可女孩却毫不忌讳的张手就拿走,指端接触那一瞬间,黄美英听到了沉重而果断的时钟声,这让她有了一种无根可寻的熟悉感,似乎是由灵魂深处油然而生的。于是她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那个……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这时女孩已经开始穿越马路,回答含糊,听起来正在大嚼特嚼。
[林允儿,我叫林允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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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哪里传来的轰鸣声,将那一句回答淹没。而下一秒,背景中浅蓝色的天空突然被更深的蓝色闯入,覆盖,就连那个女孩也一同消失在黄美英的视野里。
这一次比我死得那回疼多了。
虽然也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但被胡乱撕碎的滋味真不好受。不过好在她不必再经历一次了。想到这里,我觉得非常值得。
过热的引擎在我的头部上方喘着粗气,仿佛尚未得知自己的暴行。我躺在两个轮胎中间,灵魂还卡在躯体里动弹不得。我看到人们聚集而来的脚步,有擦得光亮的皮鞋,沾有露水的运动鞋和快被撑爆的紫色高跟鞋。
[我的天,我的天…]
[真的是…太惨了,大早上的怎么发生了这种事。]
[是个女的,能有二三十几岁?]
[我好像见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