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后一次披上那件花影重迭的戏服,站上那座华美精巧的戏台,咿咿呀呀的花腔婉转着应和陈年的曲。我想,等我唱完这曲,我便忘了你.........
民国三十六年七月初七,我第一次遇见你。彼时我在戏台上,身着一声花衣,扮演妩媚动人的花旦;彼时,你在戏台下,墨绿的军装,含笑望着我,那是怎样一双眸子啊,亮如星辰,深如古井,引得人离不开视线。自那日以后,我便天天能见着你,不过你从来都只看我的一场演出,然后便匆匆离去,似是特意为我而来。一连三月,从未间断。我不是不懂的,一个人为另一个人做到如此,除了对他有情,还能怎样?然,我苦笑一声,你的情意却是给错了人。
我是戏班里最美的花旦,可我却是个男子,鲜少有人识破我的性别,许多富家公子都曾属意于我,只是在得知真相后,大都会悻悻然离开,更有甚者,一怒之下想砸了戏班。你呢?当你知道真相后,会是怎么?我忽然有些不敢想下去,我怕,我到底怕什么呢?是怕你从此不再来戏班,便会少了不少银票么?是怕你因此而为难班主与众师兄妹么?我不知道,只是心中莫名地酸涩起来。
十二月初七,是我的生辰。那日傍晚,你差人给我送了请帖,邀我去未名湖畔的鹤汀楼小坐。班主自是不敢得罪你,急急打发我去。我画着浓妆,穿着戏服,仍是娇俏的花旦模样。我不晓得自己为何要如此,只是头一次希望自己能是个真真正正的女儿身。你早已等候多时,一身月白色的绸缎衣裳,温润如玉,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冽,多了一丝平易近人的亲和。见了我的打扮,略皱了皱眉,道:“今日是你的生辰,怎不穿得随意些,穿那厚重繁杂的戏服做什么?”我垂下眼帘,轻声道:“我只是小小戏子,实在不值得将军为我亲自庆贺,我便唱一曲以谢将军之意吧。”你并未应允,缓步走到我面前,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良久,终于开口:“你.........还不懂么?”我抬头,迎上你深邃的眸,涩声道:“可我.......是男子。”你没有如我想象中的惊诧,失望,厌恶,这些你一样都没有,你说:“我知道,可如果我说我不介意呢?”“可我介意!”我猛地开口:“世间怎能容得下这样畸形的恋情,更何况你是国民党的将军而我不过是最低贱的戏子。”我欲转身离去,抬腿瞬间,忽然,清啸着,几枚烟花从湖边高低错落飞向夜空。
姹紫嫣红的烟花。
喧嚣着,骄傲着,绚烂着,在湛蓝的星空热烈地绽放。
劈啪燃烧的亮银色流星雨,富丽高贵的紫红大理花,裹着金边的绿牡丹,满天火树银花。璀璨的流光溢彩的梦幻一般的七彩烟花是如此的美丽,如此的惊心动魄。可是我不要做烟花,刹那的美丽后是无尽的苦痛,所以我终没有回头,只道:“将军日后来戏班,我必为您好好儿唱一曲。”然后,离去,没有丝毫留恋,只是没有人知道,我眼角的泪水又是为何而流?
那日以后,日子仍像往常一样,你仍旧来听戏,仍旧只听我一个人的戏,仍旧用那亮如辰的眸子深深凝视着我。我想逃避,可我又不由自主地贪恋那目光里深深浅浅的温柔。我想,那就这样吧,为你唱一辈子的戏又有何不可,即使我只能为你做这一件事。
民国三十八年,国共内战结束,蒋介石兵败,率军叛逃台湾。那日,你没有来,托人送来薄薄一页纸,纸上只有两字“等我”。我将那页纸折好,放入贴身衣袋中。对外宣称从此再不唱戏,这一生,我只唱与你听。
我等你,一年又一年。繁华散尽,我却痴心未改,几度徘徊,走不出的,仍是那梦里花间的温言软语。我总是躲在梦与季节的深处,听花与黑夜唱尽梦魇,唱尽繁花,唱断所有记忆的来路。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许是先前唱戏落下的病根吧,竟已到了药石罔及的地步,我终究等不到你了。
我最后唱起那支曲,台下宾客满座,唯独没有你。最美丽的风景,终究会被岁月无情地蚕食,褪尽颜色。久别经年,再次捻开,也只能看见你模糊的影子,却看不到鲜活的表情。
这一世,终究是错付了......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邑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后记:1987年,中华人民共和国38年,一名年近古稀的国民党将军跨越重洋,千里迢迢回到大陆,望着一个不知名戏子的坟墓,泪如雨下......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
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
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
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
瞒!瞒!瞒!
民国三十六年七月初七,我第一次遇见你。彼时我在戏台上,身着一声花衣,扮演妩媚动人的花旦;彼时,你在戏台下,墨绿的军装,含笑望着我,那是怎样一双眸子啊,亮如星辰,深如古井,引得人离不开视线。自那日以后,我便天天能见着你,不过你从来都只看我的一场演出,然后便匆匆离去,似是特意为我而来。一连三月,从未间断。我不是不懂的,一个人为另一个人做到如此,除了对他有情,还能怎样?然,我苦笑一声,你的情意却是给错了人。
我是戏班里最美的花旦,可我却是个男子,鲜少有人识破我的性别,许多富家公子都曾属意于我,只是在得知真相后,大都会悻悻然离开,更有甚者,一怒之下想砸了戏班。你呢?当你知道真相后,会是怎么?我忽然有些不敢想下去,我怕,我到底怕什么呢?是怕你从此不再来戏班,便会少了不少银票么?是怕你因此而为难班主与众师兄妹么?我不知道,只是心中莫名地酸涩起来。
十二月初七,是我的生辰。那日傍晚,你差人给我送了请帖,邀我去未名湖畔的鹤汀楼小坐。班主自是不敢得罪你,急急打发我去。我画着浓妆,穿着戏服,仍是娇俏的花旦模样。我不晓得自己为何要如此,只是头一次希望自己能是个真真正正的女儿身。你早已等候多时,一身月白色的绸缎衣裳,温润如玉,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冽,多了一丝平易近人的亲和。见了我的打扮,略皱了皱眉,道:“今日是你的生辰,怎不穿得随意些,穿那厚重繁杂的戏服做什么?”我垂下眼帘,轻声道:“我只是小小戏子,实在不值得将军为我亲自庆贺,我便唱一曲以谢将军之意吧。”你并未应允,缓步走到我面前,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良久,终于开口:“你.........还不懂么?”我抬头,迎上你深邃的眸,涩声道:“可我.......是男子。”你没有如我想象中的惊诧,失望,厌恶,这些你一样都没有,你说:“我知道,可如果我说我不介意呢?”“可我介意!”我猛地开口:“世间怎能容得下这样畸形的恋情,更何况你是国民党的将军而我不过是最低贱的戏子。”我欲转身离去,抬腿瞬间,忽然,清啸着,几枚烟花从湖边高低错落飞向夜空。
姹紫嫣红的烟花。
喧嚣着,骄傲着,绚烂着,在湛蓝的星空热烈地绽放。
劈啪燃烧的亮银色流星雨,富丽高贵的紫红大理花,裹着金边的绿牡丹,满天火树银花。璀璨的流光溢彩的梦幻一般的七彩烟花是如此的美丽,如此的惊心动魄。可是我不要做烟花,刹那的美丽后是无尽的苦痛,所以我终没有回头,只道:“将军日后来戏班,我必为您好好儿唱一曲。”然后,离去,没有丝毫留恋,只是没有人知道,我眼角的泪水又是为何而流?
那日以后,日子仍像往常一样,你仍旧来听戏,仍旧只听我一个人的戏,仍旧用那亮如辰的眸子深深凝视着我。我想逃避,可我又不由自主地贪恋那目光里深深浅浅的温柔。我想,那就这样吧,为你唱一辈子的戏又有何不可,即使我只能为你做这一件事。
民国三十八年,国共内战结束,蒋介石兵败,率军叛逃台湾。那日,你没有来,托人送来薄薄一页纸,纸上只有两字“等我”。我将那页纸折好,放入贴身衣袋中。对外宣称从此再不唱戏,这一生,我只唱与你听。
我等你,一年又一年。繁华散尽,我却痴心未改,几度徘徊,走不出的,仍是那梦里花间的温言软语。我总是躲在梦与季节的深处,听花与黑夜唱尽梦魇,唱尽繁花,唱断所有记忆的来路。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许是先前唱戏落下的病根吧,竟已到了药石罔及的地步,我终究等不到你了。
我最后唱起那支曲,台下宾客满座,唯独没有你。最美丽的风景,终究会被岁月无情地蚕食,褪尽颜色。久别经年,再次捻开,也只能看见你模糊的影子,却看不到鲜活的表情。
这一世,终究是错付了......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邑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后记:1987年,中华人民共和国38年,一名年近古稀的国民党将军跨越重洋,千里迢迢回到大陆,望着一个不知名戏子的坟墓,泪如雨下......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
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
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
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
瞒!瞒!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