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东遭遇第二次前所未有的背叛，是在他十岁那年。
那时候的家里，乱成一团糟。
妈妈的骂人和尖叫声，爸爸的摔东西打人声，充斥着大东的耳朵。
他的爸爸背叛了他们家，有了第三者。
好可怕。大东的脑海里只有这三个字漂浮着，无所依靠。
他躲在顶楼，抱着鱼缸掉眼泪。
他呜咽着对小哲说，他好怕，他好冷，他该怎么办。
一个孩子的恐惧被撑到了最大。
大东想，小哲会不会也很难过，非常难过呢？
他盯着鱼缸，眼泪一直沿着脸颊流下。
啪。有一滴眼泪落在了鱼缸的水面上，融入水中。
大东想起来，眼泪也是水啊，小哲活在水中，即使流泪了也无法看见。
那这样的小哲，是不是被眼泪浸泡着呢？
鱼缸里有那么多水，小哲流了好多的眼泪，小哲也很难过。
其实，我们都是一样的，一样的孤独，对吗。
大东伸出手指，轻轻的碰触冰凉的鱼缸。小哲也游向他的手指，隔着一层玻璃亲吻着大东的手指。
第二天爸爸搬走了，妈妈对他的态度再也没有以往的和蔼可亲，像是变成了童话里恶毒的皇后，动不动就打骂大东。
尽管如此，但大东在众人面前依旧是一副开朗的样子，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而是发生的所有，大东只对小哲述说。
又是一天晚上被妈妈骂完后，大东躺在床上，经历过第二次背叛后，大东坚强了许多，但他同时对人的相信又减弱了许多，他意识到，人都是善变的，爸爸也好，妈妈也好，朋友也好，你永远都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叛变你。大东对小哲的依赖越来越深。
想着想着，大东渐渐沉入梦乡，这是他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做梦。
他梦见一个男生，皮肤好白笑容好美的男生，对他微笑，大东问他，你是谁？男生微笑着说，我是小哲啊，你的小哲，你不记得我了吗？
大东呆住了，小哲，小哲变成了人，进入了他的梦里？
男生撅嘴：“你果然不记得我了。”
大东连忙说：“我没有，小哲，你是我的金鱼小哲吗？”
“我是啊，我就是小哲。”男生脸上竟然有点微红。
这个梦让大东几乎不愿意醒来。
但闹钟还是响了。大东从床上爬起来，坐在鱼缸旁边，看着在水中游动的小哲，傻傻的笑着，小哲果然和别的金鱼不一样，它会跑到我的梦里面呢。
无论发生了多么不好的事，只要一想到梦中的小哲，大东的心中就有一股暖流，他甚至感觉到，小哲就在他的身旁，看着他，关心着他。
这样就再也不会孤单了。
大东曾经读过一首诗，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而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大东却觉得，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一层玻璃的距离，把他和小哲，分隔在了两个世界里。
以后的夜晚，大东常常会梦到小哲来到他梦里，听他说话，和他玩闹，大东好喜欢小哲撅嘴时的样子，那么的可爱。
大东依旧会对着金鱼小哲述说心事，因为大东觉得，在梦里陪他的小哲是来让他开心的，而金鱼小哲，是听他说话的。
在那个情窦初开的年纪，大东发觉自己最喜欢、最离不开的人、最不舍得的人，竟然是小哲。
同学鼓励他，有喜欢的人就要勇敢的去表白，但大东却不想告诉他们，小哲是一条金鱼。
但大东却记下了朋友的话，要勇敢的表白。
于是在某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大东脸红红的，坐在鱼缸前看着小哲，轻轻的开口：
“我……”
“小哲……我、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离，你孤单的时候有我陪伴，我孤单的时候也有你的陪伴，我们互相温暖彼此，你是我最重要的，小哲……我……”
“我……我爱你……”大东闭着眼睛轻轻吐露出这句深埋心底已久的话。
“小哲，我爱你。大东喜欢小哲。”
大东的眼角有水滴滑落，他有些哽咽：“小哲……我知道鱼的记忆很短，只有三秒到七秒的时间……但是小哲……我不要求你记住我什么，你就只用记住，大东爱小哲，就可以了，好不好……真的，只用五秒而已……小哲……”
其实大东一直都知道，小哲给予他的温柔只是他的一个梦，大东一直都知道，小哲只是一条金鱼，大东一直都知道，鱼的记忆只有三秒到七秒，但大东还是爱上了小哲，他还是希望小哲能记住他爱他。
即使大东什么都知道，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依旧会对小哲说话，说心事，依旧会在梦里拥抱那个不存在的男孩，依旧会和同学说他有一个深爱的人叫小哲，依旧会认为小哲就在他身边陪伴着他，他不是一个人。
拆开这些后，大东只是一个人，孤单的爱着小哲。


小哲虽然是一条金鱼，但并非他什么都不知道。
当小哲第一次见到大东的时候，听见大东的声音对他说，“记住我喔，我是大东~”
那时候起，小哲就记住了大东这个词。
小哲明白自己的记忆只有三秒到七秒的时间，所以他用了两秒来记住大东这个词。
他并不知道大东是什么，他也时常会忘记大东，因为他的记忆只有三秒到七秒，所以他要每隔几秒就对自己说一遍大东，或者听外界说一遍大东，他才会重新开始记忆。
还好大东每天都会和小哲说他叫大东，小哲慢慢的、慢慢的不再遗忘掉这个词，开始每隔几秒就念一次大东。他不知道大东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大东就是他每天都会看见的那个人。
小哲不知道，自己这样频繁的念着一个人的名字，在人类中叫做思念。
小哲更加不知道的是，当一条金鱼学会思念的时候，他就有可能成为人。
每回大东来到他身边的时，他会在大东的方向一直游着，他也有小小的希望，希望大东会懂得他的意思。
当大东给他取了小哲这个名字的时候，小哲再次花了两秒钟来记忆这个词。
大东，小哲。
和记忆大东的时候一样，一开始会忘记，到后来慢慢懂得，自己就是大东口中的小哲。
小哲，小哲。他会没事念着大东和小哲，他会忘记他是一条金鱼。
那一天大东哭着对他说，“小哲，我爱你。”，小哲想要牢牢地记下我爱你这三个字，但是他记不住。
那一天小哲哭了，因为记不住我爱你这三个字。只是他的眼泪融化在水中，没有人看得见。
大东哭着求他，只用记住大东爱小哲就好了。
他已经记住了大东和小哲，只用记住爱就好了。
可是，爱又是什么呢？是自己刚刚流出的眼泪吗？是大东的眼泪吗？
小哲的脑袋反复的在大东、小哲、爱之间旋转。大东和小哲，是不是就等于爱？还是大东和爱，等于小哲？
小哲又一次流出了眼泪。小哲不知道，对一条鱼来说最大的禁忌是爱上人类。因为有了思念，有了爱，就会自然而然的想要变成人。
因为只有人，才会有思念，有爱，有眼泪。
小哲脑海中翻出那个古老的传说，小哲想要尝试着去做。
他想要成为人，他想要爱，想要大东，想要小哲。
要活三千天就可以成为人，他现在已经活了七百多天了，还剩两千多天。
小哲再也没有把今天当做世界末日来活，他强烈渴望着，他要活下去，他要成为人。
小哲不知道，也只有人，才会有执念。
大东开始发现小哲怪怪的，总是一动不动的，除了听他说话和吃东西是会游来游去，而且小哲似乎听他说话，也没有以前那么专心了。
大东心里虽然有些失落，但还是宽慰的，因为小哲开始有了自己的思想。
大东开始忙着他的学业，他还要出去打工赚钱，他经常在很晚回来后对小哲说话，说着说着就睡着了，大东不知道，在他睡着后小哲会一直看着他，然后默默的流出看不见的眼泪。
小哲很怕，当他变成人后会不记得大东，不记得爱，不记得小哲，所以他每天都一动不动的把大东、爱、小哲翻来覆去的咀嚼着，强迫自己不要忘掉。
小哲没有发现，自己怕的不是熬过这两千多天，而是成为人后。
只有人，才会想象未来会如何存在。
两千天，大约是九年到十年。
而小哲的记忆，是三秒到七秒。
小哲就守着这几秒的记忆，度过这十年。
大东没有喜欢上任何一个女孩子，相反，他常常会和他的朋友们说起他有一个深爱的人，叫小哲。当大家起哄要大东带来看看时，大东总是笑而不语。
小哲是他一个人的秘密。小哲是只属于他的。
大东隐约的，带着骄傲。
也只有大东知道，他爱了小哲多少年。
大东学会了重新相信别人，重新融入集体，唯一没有变的，依旧是他每天都会和小哲说话。
他也还是会梦到小哲来梦里找他，他梦见小哲一脸认真的对他说，总有一天，他会变成人，来找大东，他让大东等他。
大东在梦中坚定的点头，我一定会等你。
所以，当再和别人说起小哲时，大东会笑着说，我在等他。
即使等不到，也要继续等。
睡美人等待王子的亲吻等待了几千年，大东等待小哲成人要等多久呢？不知道啊。

大东考上了他心目中最棒的大学，读美术系，教授们纷纷夸奖他的作品有生命力，是老师们的得意门生。
时常有人问大东，你最得意的作品是什么？大东说，这些都是我的得意之作。
大东才不会告诉别人，他最骄傲的作品，是两张素描。
一张是金鱼小哲的速写，另一张是梦中小哲的脸。
在金鱼小哲成人的那一天，如果大东不记得小哲的脸，那就再也找不到小哲了。所以，怕自己忘记小哲的脸，怕小哲忘记自己，大东留下了这两张他最心爱的素描。
这是大东爱小哲的纪念。
但是在某一天，大东参加完美术展览回来发现，小哲不见了。
四周都没有小哲，大东把整个房间翻了过来都没有小哲的踪迹。
而小哲的鱼缸早就被大东换成了有顶盖的，小哲不可能跳出来，别的东西也不可能进去，那小哲，去哪了？
大东就这样呆呆的坐在房间里，望着小哲的鱼缸，一动不动。
大东想起，小哲原来已经陪伴他十几年了。
从他九岁时，到十岁时爸爸的背叛，到已经二十岁的今天，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小哲。
和小哲在一起，几乎忘记了时间。
小哲，我爱你，十年了呢。
大东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大声的哭了起来。
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哭的像一个孩子一样。
他有多希望自己能变成孩子，变回十年前，小哲还在的日子。
他觉得自己的心被硬生生的割了一块下来，他的小哲，他全世界唯一的小哲，不见了，只剩下空留水的鱼缸，好像小哲从来没有存在过。
第二天所有人都见到了不一样的汪东城，憔悴，不再是那个阳光的少年，他的作品开始偏忧郁系，观赏过他的画的人几乎被画中的情绪难过到流下泪来。
他的朋友约他去喝酒，他灌了自己几大杯后，嘶哑的开口，他的小哲不见了。
朋友安慰他，没事，没准小哲会来找你呢。
大东突然想起他和小哲约定的那个梦，他说他会等小哲成人，而小哲这次的消失，该不会，该不会真的变成了人，来找他了吧！？
大东心里突然忐忑起来，小哲要来找他，那他一定要把最好的自己给小哲看才对啊！
于是不顾朋友奇怪的眼光，他一脸灿烂的跑回家中，把胡子刮干净，把带着酒味的衣服清洗干净，收拾房间，重新回到了那个阳光的自己。
尽管小哲一直没有出现，但大东仍天天保持着笑容，他在等小哲，所以等待他的每一天都是开心的。
虽然每个夜晚他都会因为思念而难过到落下泪来，但黎明一到，他便重新打起希望，告诉自己，小哲会回来的。
大东时常幻想着小哲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回来呢？
是一个彬彬有礼的绅士，还是一个痞子？
会不会是温柔的护士，还是刁蛮的贵公子？
大东没有忘记时常给鱼缸换水，也许某天他从学校回来后，又会见到小哲在水里面游着。
大东常常对别人说他爱小哲，他在他每一幅作品背面都会写上：大东爱小哲。
他知道他的作品常常被人买去，或许小哲这么久不来只是因为他走丢了，只要看见大东的画背面的字，就会突然想起来。
所以大东努力的让自己画更多的作品，卖到更远的地方，无论小哲在哪里，都能够见到他的话。
大东对着空荡的鱼缸掉眼泪，却又安慰自己，也许小哲只是贪玩忘记了时间，等小哲想起来后就会来找他了。
但是亲爱的，有那么多的人都知道大东爱小哲，却没有一个人知道，我有多想你啊，小哲，亲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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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卖出了很多的作品，大东的手头也渐渐宽裕了起来。
大东和朋友一同成立了一个画室，大东坚持要取名叫大东爱小哲，朋友夸张的大叫起来：“拜托兄弟，愚人节是明天，不要开玩笑了好不好！？”
大东突然一个激灵，对啊，愚人节，鱼人节，鱼人结！
于是画室就取名叫了鱼人结，虽然朋友很不理解大东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但还是同意了。
鱼人结，小哲，鱼是你，我是人，我们之间的缘分打了个死结，所以就叫鱼人结。
大东对着水面微笑着说。
他把两张心爱的素描放在画室的抽屉里，上了锁。
如果小哲很久都没有回来，他就把梦中小哲的素描拿去复印，贴在墙上，让大家一同帮忙寻找。
朋友们也没有说什么，他们都明白大东的痴情。
希望大东，真的能等到他的小哲。朋友感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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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画室内。
“哎，大东，我和你说啊，我刚在街上啊，看见一个男生。”刚从外面回来的朋友吵吵闹闹的发表着他的上街感言。
已经习惯了朋友的嘈杂的大东依然头都不回的继续着他的作画。
朋友也不理大东的不回应，自顾自的说下去：“那个男生皮肤好白好可爱，可惜好像精神上有什么问题，一直在说什么小哲什么的。”
啪的一声，大东的手中的画笔和调色盘掉到了地上。
大东不顾手上的染上的颜料抓住朋友的衣领：“你说什么？那个男孩说什么？”
“说、说大东爱小哲。”朋友被大东吓到有些结巴。
大东的手颤抖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素描,“是不是这个男生？”
“对，就是他，你怎么会有他的素描……哎大东你去哪啊……”
大东从画室内跑出来冲上了街头，他整个人在颤抖着，是小哲，小哲回来了！
他飞快的跑着，直到看见一个皮肤白白的男生，瞪着水灵灵的眼睛可怜兮兮的在街上走着，大东慢慢走近他，听见他的一直轻轻的在说：“……大东爱小哲……”
大东拥抱住了他，泪水止不住的往外流着，浸湿了男孩身上的衣服。
他知道，是他的小哲回来了。
小哲轻轻的回抱住了大东，嘴里依旧说着：“大东，大东爱小哲。”
大东用力的点头，“小哲，大东爱小哲。我爱你。”
小哲的眼角滑落了一滴透明的液体，在听到我爱你的时候。
再多漫长的岁月等待，只为这一刻。
值得了。
===鱼人结 End===